第二天早上，很多人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47已经用一只木勺敲响了食堂的长桌。
“我们今天至少解决三个问题。”
木勺在第三下断了。
勺头飞出去，掉进加菲尔面前的空碗里。少年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睛，犬齿一点点露出来。
47神情不变。“第四个问题：餐具质量。”
“那是搅一大锅粥用的。”雷姆从炉边转身，“不是会议用品。”
“需要一把正式的木槌。”
“先赔勺子。”46说。
桌边几名居民笑出声，又立刻看向琉兹，仿佛不知道这种时候是否适合发笑。琉兹端着比双手还大的茶碗，示意他们继续吃。
47把断柄放下，摊开一张纸。
“食物，住处，伤员。三件事。试炼是另一项工作，不应该成为大家停止生活的理由。”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爱蜜莉雅身上。
她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有半碗粥。昨夜睡得并不好，眼下仍有疲色，但今天是她自己提出到食堂吃饭。拉姆没有替她回答是否还能再吃一些，雷姆也只把一小碟切碎的腌菜放到她手边。
“我们先问清楚，大家需要什么。”她说。
“当然。然后排出优先级。”
琉兹放下碗。
“先看仓库吧。若要动用储粮，需由老身和保管的人共同确认。这里的人还不熟悉诸位，不宜突然改变分粮办法。”
“非常合理。共同检查，共同签字。”47在纸上补写一行。
加菲尔瞥了一眼：“俺不会因为签过字就听你摆布。”
“你签字只能证明你检查过粮食。”46说，“暂时还没有出售你。”
“暂时？”
“不好意思，措辞失误。”
爱蜜莉雅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消失，她又吃了一口。
仓库在食堂后方，依着坡地搭建，门槛被磨得发亮。负责保管的欧德是个耳朵尖长的中年男人，右腿不太灵便，走路时总要先用脚尖试一下地面。
他拿出账板，看见46也掏出笔，立即有些拘谨。
“我记得不齐全。有些时候忙，就先画一道……”
“一道是一袋？”46问。
“长的是一袋，短的是半袋。这个圈是领过以后又还回来。”
他听完，挪出一张干净纸。“那我们先把你的办法记下来。以后有人接手，就不必让你半夜爬起来解释。”
欧德愣了一下，肩膀慢慢放松，47却已经盯上了墙角。
“这些袋子为什么直接放在地上？”
“那边不漏雨。”
“地面也会返潮。看！袋底颜色不一样！”
他没有立即上手，而是让欧德指定一袋，叫加菲尔搬出来。少年单手提起麻袋，像提一只枕头。袋子底部结着薄薄硬块，打开以后，一股闷涩的气味透出来。
雷姆捏开一小团谷物，仔细闻过。
“这一袋先单独放，不能混进今天的粥。”
欧德脸一下白了：“前几天还是好的。我每天都看……”
“你每天看的是上面。”47说，“地板和保管方式有问题！”
他蹲下，试着抬动一块旧垫板，动作很熟练，起身时却停了一瞬。
46把手杖递过去。“专业视察也需要保护腰。”
“我只是在检查角度。”
加菲尔不耐烦地把整块板提起来。底下有几条潮湿痕迹，恰好顺着外墙延伸。爱蜜莉雅走出去，沿着墙根看了一遍。
屋后水槽堵着落叶，雨水没有顺着沟流走，而是不断渗进土里。
“先疏通这里。”她说，“不然垫得再高，墙还是会湿。”
“很好。”47跟出来，“看见了吗？土地、排水、建筑。国家的所有重大问题，最后都会回到房地产。”
“我们最好这次先回到落叶。”46说。
欧德拿来木耙，爱蜜莉雅伸手去接。他犹豫了一下，眼睛从她的手套移到银发，又移向琉兹。
爱蜜莉雅的手停在半空。
“我以前也清过沟。”她解释。
欧德赶紧把木耙递给她。“我不是……您这样的身份，做这个……”
“我现在也要吃仓库里的东西。”
她笑得有些勉强，却还是弯下腰，将第一团腐叶拖出来。泥水溅到斗篷下摆。拉姆站在一旁，看了看沟，又看了看47。
“你准备看多久？”
“我在评估整体工程。”
她把第二把木耙放进他手里。“工程认为你可以开始了。”
到了中午，仓库门口排出三列粮袋。
可食用的重新清点，受潮但尚未霉坏的交由熟悉处理的人检查，其余封存。新垫板还没做好，先用完好的旧木料和石块架起离地的支撑，不能靠近火盆烘烤，也不许压住通风口。
这些细节由欧德逐项确认，46负责记录。47几次想在最上面写“圣域粮食振兴方案”，都被雷姆用实际重量打断。
“这一排要少算半袋。”
“为什么？”
“您刚才把空袋也算进去了。”
“空袋也是资产。”
“但不能吃。”
另一边，爱蜜莉雅的木耙被一个孩子抓住了。
男孩约莫七八岁，头发里藏着一对短耳，怀里抱着一只缺口木碗。他先看工具，再看她，像在判断接近她会不会被冻住。
“你今天不去那里面吗？”他指向山坡。
爱蜜莉雅的手骤然收紧。
“今天不去。”
“爷爷说，你能把门打开。”
孩子指的是结界。他不知道那些话落到她耳朵里，会变成另一扇她不敢靠近的门。
“塔洛！”欧德立即叫他，“别乱问。”
爱蜜莉雅摇摇头，蹲下来。“我还没做到。”
塔洛有些失望，低头转着碗。“那爷爷今天还是不能去河那边。”
“嗯。”
身后传来脚步，47走过来，瞥见她膝上的泥和握紧的手，没有接话替她保证。
他指了指孩子怀里的碗。“漏了？”
“没有。拿来分豆子的。”
“很好。我们需要一个能数清楚豆子的人。”
塔洛看向爱蜜莉雅。“你也数？”
她慢慢松开手，点头。
他们在门槛外分出今日要煮的豆子。孩子数到二十以后又从一开始，爱蜜莉雅把小堆并在一起，认真告诉他每一堆代表多少。塔洛发现她也要重新确认两遍，渐渐敢指出她漏掉的一粒。
“它滚到你裙子下面了。”
爱蜜莉雅低头寻找。那粒豆子果然藏在沾泥的褶皱里。
“你找得比我快。”
男孩把它捡起来，小心吹掉灰，放进另一只待清洗的碗。
47远远看着，对46低声说：“直接接触选民。非常有效。”
“他还没到能够参加王选的年纪。”
“现在建立长期关系。”
“这里也不是选区。”
“目前不是。”
46合上本子：“这句话你尤其不应该说出来。”
午饭前，他的名册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欧德指着一户人家的名字，说那家只有两个人。旁边的女人立即纠正：还有一个冬天才接来同住的亲戚。两人争执起来，女人越说越小声，最后问道：“多一个人，就要多出一份工吗？”
四十六停下笔。
他把名册转过去，让她看清楚纸上只有姓名、住处和需要帮助的事项。
“这是确认分粮和夜间照看，不是征税，也不决定谁能留下。不会写字，可以请别人代记；哪里不对，随时来改。”
女人仍有些犹疑。琉兹亲自作了保证，她才补上亲戚的名字，说明对方眼睛不好，夜里不能独自走路。
四十七在旁边听完，提出让能干活的人轮流参与修缮。
加菲尔立刻皱眉：“粮食本来就该分。你想让他们先干活才给吃的？”
“不。那是两件事。吃饭按需要，工作按能力和意愿。不能上工的老人不会因此少吃，干活的人也应该得到约定的报酬，或者由大家同意其他补偿。”
“钱从哪来？”
四十七看了一眼领主养伤的方向。
拉姆正好端着药经过。
“把你准备说的那句话咽回去。修缮费用可以列出来，不能先花完再让病人签字。”
“我只是看了一眼。”
“你的眼睛已经开出账单了。”
最后，他们只组织了一项所有人都能检查的工作：先把仓库外的落叶和废木料分开。危险的梁柱谁也不能擅自拆，准备修哪里，先由欧德带人标出来。
一个背有旧伤的男人想来搬粮，被雷姆拦下。他很窘迫，解释自己不是不愿意出力。
雷姆把称好的小袋放在他身旁。
“可以帮忙看秤吗？每袋都要有人再确认一遍。”
他试着坐下，发现这份工作确实需要人，而不是为了安慰自己临时编造的，便认真把袖口卷起来。
四十七望着那杆左右摆动的秤，忽然将自己刚写的“负责人”三个字划掉，改成两个人的名字。
四十六看见，问：“不设总指挥了？”
“只是称粮食，不需要那么庞大的管理层。”
“难得。”
“总指挥仍然需要。”
四十六拿走名册，没有让他继续补充。
下午，雷姆和拉姆去看几户行动不便的居民。爱蜜莉雅主动同行，但雷姆先询问她是否吃得消。
“如果您只是担心别人失望，今天做到这里也可以。”
“我想去。”爱蜜莉雅说，“但能不能走慢一些？”
“当然。”
第一户的老妇人不愿开窗，怕风吹进来。拉姆检查过火盆，先把堵住的通气口清出来，才允许继续添柴。
雷姆蹲在床边，检查老人脚踝上缠得过紧的布，问疼痛、问饮水，也问夜里是否有人过来。
“一个人能行。”老人说。
“床边的水罐够不着。”拉姆把罐子移近，“倔强不会替您长出更长的手。”
老人愣了一下，反而笑了。
爱蜜莉雅帮着换水，发现杯子太重，握柄又窄，便另找了一只轻一些的。老人起初没有接，只盯着她露出的发梢。
她下意识想把头发藏回斗篷。
片刻以后，还是把杯子往前递了一点。
“这样能拿稳吗？”
老人接住，喝了一口。
“温的。”
“您刚才说牙怕冷。”
“记性倒不错。”
老人把杯子留在手里，没有再看她的头发。
那天傍晚，食堂里的粥没有突然变得丰盛。受潮粮食被扣除后，账上的存量甚至比早上难看。
但每一份去了哪里，终于能说清楚。
欧德端着自己那份粥，站到四十六身旁，主动补记了一笔昨日借给邻居的杂粮。琉兹看完新账，没有称赞，只把备用钥匙交给另一位居民，约定从今以后开库要有两个人。
四十七对此十分满意。
“明天就能开始讨论住房修缮。”
爱蜜莉雅从碗边抬头。
“先问屋主愿不愿意。”
“当然。自愿合作。”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头吃饭。
四十七朝四十六展开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四十六没有理他。他正在看角落里那袋封存的粮食。
少了一袋，所有人都知道。
比起昨天，这其实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