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菲尔没有立刻从树上下来。
他蹲在那里，像一只已经看见猎物、却还没有决定先咬哪一个的野兽。
翠色眼睛从金发男人身上移到艾尔莎，又从艾尔莎移向贝蒂，最后停在爱蜜莉雅银白色的长发与尖耳上。
“六股魔女的臭味，一个浑身血腥味的女人，一只大精灵，一个半精灵。”
他的犬齿完全露了出来。“你们管这叫调查队？”
47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爱蜜莉雅神情紧张；雷姆握着流星锤的链条，却没有把武器完全放下；拉姆一只手搭在腰间；贝蒂的裙摆被阴属性魔力轻轻托起；艾尔莎面带微笑，手掌离刀柄只有半寸；梅莉则躲在艾尔莎身后，正好奇地观察加菲尔的牙齿。
46拄着手杖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放弃替这支队伍提供外观方面的辩护。
“非常优秀的调查队。阵容多元，能力强大，每个领域都有专家。”
加菲尔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俺没问你们的宣传词。”
“但你显然需要更多信息。”他说，“你刚才只用了气味作判断。气味很重要，但不能代替完整调查。很多非常糟糕的决策，就是因为负责人闻到一点东西便开始行动。”
“那股味道不是‘一点’。”
“那是因为出席者比较多。”
“出席者？出席什么？”
“一次茶会。”
森林里静了一瞬。连正在戒备的拉姆都侧过脸，看了四十七一眼。
加菲尔缓缓从树枝上站直。“你身上有六种魔女的味道，是因为你去喝茶？”
“我还吃了午餐。”
“和六个魔女？”
“准确地说，是一位正式邀请，另外五位未经议程许可中途加入。组织工作非常混乱。”
46补充：“他回来时还带了一罐饮料。”
47举起手里的黑色金属罐。罐身的轮廓已经有些透明，细小水珠沿着表面滑落，那东西正按照艾姬多娜的说法，从现实中缓慢消失。
加菲尔盯着它，鼻翼微动。“俺什么都没闻到。”
“无糖。气味很淡。”
“俺说的不是糖！”
“那你需要把问题问得更准确。”
加菲尔脚下的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46低声对爱蜜莉雅说：“一般来说，谈判进行到对方开始踩断树枝，就应该考虑换一个人。”
爱蜜莉雅也压低声音：“可他为什么看起来很有信心？”
“因为他一直如此。证据和信心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贝蒂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说的基本是真的。”
加菲尔猛然看向她。“基本？”
“茶会、魔女和契约都是真的。至于成功与否，只是他个人极不可靠的评价。”
47立刻纠正：“取得了情报、资格和实物证据。任何专业人士都会称之为成功。”
说话间，金属罐下半部分又淡了一些。“实物证据正在消失。”
“限量版。”
加菲尔显然没有因为这些解释放松。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泥土向四周炸开，离47只剩下不到三步。
近距离看，他比树上显得更矮，却也更危险。裸露的手臂绷着筋肉，目光里没有一丝玩笑。
“俺不管你是去喝茶还是去泡澡。带着魔女臭味进圣域，俺就不能放你过去。”
“我们已经在里面了。”加菲尔的脸抽了一下。
“那就滚出去。”
“爱蜜莉雅现在出不去。”
加菲尔看向爱蜜莉雅。
她没有退后。“我们是来找罗兹瓦尔的。”爱蜜莉雅说道，“听说他受了重伤。只要确认他的情况，我们会和圣域的人商量接下来的安排，不会擅自行动。”
“那个混蛋还没死。”
拉姆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注意你的称呼。”
加菲尔咧嘴：“他自己闯进墓所，出来时只剩半条命。俺把他叫混蛋，已经很客气了。”
拉姆向前迈了一步，雷姆立刻握住姐姐的手腕。“姐姐，现在不是争论称呼的时候。”
“拉姆只是在考虑，要不要教他一种更有礼貌的称呼方式。”
“用风刃？”
“学习需要让他留下深刻印象。”
另一边，艾尔莎也向前挪了半步。加菲尔立即转向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撞。没有魔力爆发，也没有人拔刀，可周围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你又是什么东西？”加菲尔问。
“目前是受雇同行的危险处理人员。”艾尔莎笑道，“但如果你继续这样盯着我，职位可能会临时发生变化。”
“艾尔莎。”爱蜜莉雅出声制止。
“我还没有动手。”
“这句话没有让人安心。”
47忽然横着跨出一步，正好站在两人视线中间。
“很好。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证明自己非常危险，展示阶段到此结束。”
加菲尔盯着他：“你不怕俺一拳把你打进土里？”
“当然不怕。”
47说完，向侧面悄悄移动了半步，让贝蒂刚好处在能够施法保护他的位置。
“我们来谈条件。”他继续说道，“你不相信我们，我们也不相信你。非常公平，是良好协议的基础。”
“俺没打算和你签什么协议。”
“你已经在谈了。”
“什么时候？”
“从你没有直接攻击我们开始。”
加菲尔怔了一下。
47不给他整理思路的时间，接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的武器不离身，但在进入聚落期间不得主动拔出。”
“第二，艾尔莎由我们共同监视。她如果未经允许攻击居民，你可以制止她；你如果未经允许攻击她，我们也会制止你。”
艾尔莎笑容不变：“听起来我很受重视。”
“你是风险最高的宝贵人才。”
“第三，我们携带的药品与食物先交出一部分，由当地人检查。没有毒，没有诅咒，也没有附加销售协议。”
46问：“为什么要特别说明最后一项？”
“建立信任。”
“第四，由你全程带路。我们先见罗兹瓦尔，再见这里实际负责事务的人。你可以旁听所有谈话。”
加菲尔抱起手臂。“听起来全是你们想做的事。”
“错。你得到四项好处：我们不秘密行动，你能够监视最可疑的两个人，圣域立刻得到一批物资，而且你能知道罗兹瓦尔把爱蜜莉雅骗来究竟想做什么。”
加菲尔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47捕捉到了。“你也不相信他。”
“闭嘴。”
“非常明显。你生气的不是我们来了，而是他成功让我们来了。你知道结界会困住爱蜜莉雅，也知道墓所需要她。你担心她通过试炼，更担心她通不过。”
“俺叫你闭嘴！”
一股气浪从加菲尔脚下扩散。树叶猛烈摇动，梅莉肩上的一缕头发被吹得竖了起来。
她伸手把头发按下去，小声道：“被说中了呢。”
加菲尔狠狠瞪了她一眼。梅莉立刻躲回艾尔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47却没有后退。“你保护这里的人。这一点很好，非常好。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我们当敌人，立刻开战。然后半精灵仍被困在圣域，罗兹瓦尔仍躺在里面，六种魔女气味仍然存在，你还要同时对付贝蒂、雷姆、拉姆、艾尔莎和——”
他看向46。后者平静地说：“不要把我列进战斗力量。”
“——一位非常有经验的战略顾问。”
“我会躲在树后面。”
“这也是战略。”
47重新看向加菲尔。“第二，让我们进去，在你的监视下把问题问清楚。如果我们有问题，你拥有主场、居民支持和地形优势。你没有损失。”
“谁说俺需要你教怎么算账？”
“你不需要。但你的账算得和我一样。”
这一次，加菲尔沉默了很久。
林间只剩金属罐里气泡破裂的细响。
最后，他伸出一只手。“只要那个女人敢拔刀，俺就先折断她的手。”
艾尔莎轻声道：“你可以试试。”
47立刻握住加菲尔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成交。临时入境与共同监督协议！”
“俺没说成交！”
“你提出了附加条件，然后伸手。这在任何地方都叫成交。”
加菲尔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表情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可能背叛自己。
他猛地抽回来。“天下没有让石头下蛋的风，你这家伙最好别耍花招。”
“这句谚语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贝蒂说，“但听起来很有地方特色。”
47满意地点头。“非常有辨识度。以后宣传圣域时可以保留。”
“你敢宣传这里试试！”
谈判结束以后，加菲尔亲自走在最前面。
47把这解释为“地方负责人提供最高等级护送”，加菲尔则坚称自己只是在防止他们乱跑。双方对于性质存在重大分歧，却没有影响队伍继续前进。
圣域的聚落比爱蜜莉雅想象中更安静。
低矮的木屋分布在林间空地上，屋顶多有修补痕迹。几块田地沿着缓坡展开，庄稼长势一般，却被照料得十分整齐。道路不是铺出来的，只是经年踩踏后形成的土径。听见陌生车轮声时，居民纷纷从门窗后探出头来。
他们有些长着兽耳，有些瞳孔或肤色异于常人，也有些外表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所有人都在看爱蜜莉雅。
银发，紫绀色眼睛，半精灵。
那些目光里有希望、戒备，还有一种不敢过早显露的期待。
爱蜜莉雅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47却在观察屋顶：“至少十二间需要重新铺瓦，两间排水有严重问题，那边的烟囱角度完全不对。”
加菲尔猛然回头：“你在看什么？”
“生活状况。”
几个孩子躲在篱笆后面看梅莉。梅莉朝他们挥了挥手，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孩子们刚想靠近，加菲尔便瞪了过去。
“别乱吃外来人的东西。”
梅莉撇嘴：“我自己吃给你看。”
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又把剩下的糖递出去。
孩子们仍然看着加菲尔，加菲尔不耐烦地别开脸。
这便被视为许可。
一位外貌年幼、神态却异常沉静的粉发少女在道路尽头等着他们。她穿着朴素的长袍，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先从爱蜜莉雅身上掠过，随后停在贝蒂脸上。
贝蒂脚步一顿。
“琉兹……”
“许久不见，贝翠丝大人。”
琉兹微微低头。
47看了看琉兹，又看了看贝蒂。“你们认识？”
“轮不到你现在问。”
“那稍后列入议程。”
琉兹似乎提前从加菲尔那里听过一些关于外来者的消息，却显然没有料到四十七会是这种人。她礼貌地说明罗兹瓦尔正在聚落中央一间较为坚固的屋子里休养，也确认他的伤势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拉姆从听见“没有生命危险”以后，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点。
雷姆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碰了一下姐姐的手背。
“现在带我们去。”拉姆说道。
琉兹点头。47却伸手拦了一下。
“在见他以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加菲尔立刻警觉起来：“又怎么了？”
47低头看向手中的金属罐，罐身已经透明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
“证物马上消失。所有人看清楚，这确实是一罐非常优秀的无糖碳酸饮料，由强欲魔女在精神世界复制，作为本次茶会唯一获准带出的样品。”
众人没有说话。几秒之后，金属罐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被看不见的手捏破，化作一片白光彻底消散。
47保持着举罐子的姿势。
加菲尔问：“完了？”
“完了。”
“那东西能证明什么？”
46回答：“证明他确实浪费了一条契约条款。”
“错误。它证明魔女履行合同。非常重要。”
琉兹安静地望着他，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困惑。
她活了很久，见过许多进入圣域的人。但她从未见过有人刚刚抵达，就先召集所有人共同见证一罐饮料消失。
加菲尔转身向聚落中央走去。“快点。让那个小丑看看你们带来了什么怪物。”
47跟了上去。“他很快会发现，是一支非常有效率的问责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