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似乎对于自己的房地产计划泡汤非常不满，在出发之前的准备阶段，他强烈要求大家把整个房子都再搜查一次。
这一次大家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搬出来，一边寻找那些罗兹瓦尔留下的细枝末节，一边听着47本人翻来覆去地已经给这件事定了三次性质。
第一次是“行程安排混乱”，第二次是“对主要合作伙伴极不负责的突然失联”，第三次则是在他看见账本之后。
“这是有预谋的资本撤离。”他把一册厚重的账本按在桌上，语气沉痛得像刚刚目睹了国家财政的崩溃。
桌边已经围了不少人。爱蜜莉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罗兹瓦尔留下的信；雷姆正在将账目按照日期重新排列；拉姆抱着手臂站在另一侧，脸上写着她对这场临时会议中的大多数人都缺乏耐心。四十六坐在角落里，负责把47刚刚翻乱的纸张恢复原状。
贝蒂则坐在窗台上。
会议开始以前，她还独自去了楼下厨房，拿了一碟奶油点心，又嫌厨师烤得不够松软，亲自端着盘子走上了二楼。
此刻，她两条小腿在窗台边轻轻晃动，手里捧着一本书，对所谓的“资本撤离”没有表现出任何敬畏。
“只是把钱转到领地内部，哪里算得上撤离。”
“钱从我准备拿来盖房子的账户里离开了。”47指着账本，“在我看来，这就是撤离。”
46忙着盯着记录，没有抬头：“那还不是你的账户。”
“原本会是我的——非常有希望。”
“罗兹瓦尔大人也没有答应投资。”拉姆淡淡说道。
47转向她。“他会答应的。人人最后都会答应一个好项目。”
“所以他提前失踪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46将一张被47压皱的票据抚平，评价道：“这一轮是拉姆赢了。”
“没有什么输赢。我们正在调查一个严重事件。”47立刻把注意力转回账册，“雷姆，告诉大家你发现了什么。”
雷姆没有纠正他那种仿佛自己主持正式听证会的语气。她把自己面前的十九张凭据分成三叠，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这十九笔支出发生在过去四个月。用途都写作‘圣域维持’，包括干粮、药材、魔晶石、御寒布料，还有少量建筑修缮工具。”
爱蜜莉雅低头看着那些数字。“每一笔都不算特别大。”
“十九次，连续四个月。完全合法，完全合规，也完全不想让别人仔细看。这种账我见过很多。做账的人非常专业，可惜遇到了比他更专业的人。”
“发现它的人是雷姆。”46试图提醒他。
“我的团队非常专业。”
雷姆微微一笑，把最下面的一张票据推到拉姆面前。
“姐姐认得这个签名吗？”
拉姆低头看了一眼。票据上的字迹修长而华丽，“是罗兹瓦尔大人的字。”
“有没有可能是模仿？”爱蜜莉雅问。
“能把他的字模仿得这么讨人厌，也算一种本事。”拉姆拿起票据，指尖在墨迹边缘停了一会儿，“是真的。最后两笔是他亲自签的。前面的支出应当使用了领主副印。”
雷姆轻声道：“副印也不在保管箱里。”
爱蜜莉雅抬起头：“所以，他很早以前就在准备去圣域？”
“至少准备了四个月。”46回答，“也可能更久。我们只查到了这一本。”
拉姆没有说话。她对罗兹瓦尔的行事方式比在场任何人都熟悉。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提前准备四个月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去郊外散心，更不是忘记通知下属。罗兹瓦尔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需要什么，也预料到自己可能无法按时回来。
47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趁机发表结论，而是转向爱蜜莉雅面前那封信。
“现在说说这个。最糟糕的部分。”
“你刚才说账本才是最糟糕的部分。”贝蒂提醒。
“情况在迅速恶化。”
那封信并不是在抽屉里找到的。它原本封存在一只银色小匣中，匣面刻着罗兹瓦尔家徽。大家没办法打开它，直到当天上午，家徽上的魔法术式自行解除，盒盖才弹开。
换句话说，罗兹瓦尔早已设定好时间：如果他在期限内没有亲自回来，这封信就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样子为了防止之前他留下的信件意外丢失，让我们一无所知，他还做了备份，这倒是聪明的决定。”
贝蒂从窗台跳下来，抱着书走到桌边。“封印本身没有被人动过，打开条件只有两个。时间到达，或者设置封印的人死亡。”
爱蜜莉雅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那现在是哪一种？”
“不知道。”贝蒂的回答很干脆。“如果他死了，术式会打开。如果他只是故意超过时间不回来，术式也会打开。设计它的人就是不想让收到信的人知道是哪一种。”
“非常恶劣。”47说，“他应该明确写上‘本人安全’或者‘本人已死’。清楚、直接，让市场有信心。”
拉姆冷冷看他：“如果罗兹瓦尔大人死了，我会先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再去处理市场信心。”
47朝窗外看了一眼。二楼不算很高，但他也绝不适合以这种方式离开。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他对46说。
“判断准确！”
爱蜜莉雅没有理会他们，重新读起信上的内容。
这封信和之前大家找到的不一样，很短，语气却依旧带着罗兹瓦尔特有的从容。
他在信中承认自己已经前往圣域。如果超过预定时间仍未归来，便请爱蜜莉雅亲自前去确认。圣域外围的结界不会伤害普通人，但对血统混合者存在限制。爱蜜莉雅一旦越过结界，可能无法在结界解除前自行离开。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若想知道命运为何偏离，请带上那两位不应存在的客人。”
46叹了一口气。
“我开始怀念他只想向我们收住宿费的时候了。”
47把信拿过去，又从头看了一遍。
“‘请亲自前去确认’。”他念道，“他是在发邀请函，只是写得非常糟糕。”
“正常人不会用自己的生死发邀请。”爱蜜莉雅说。
“很多人为了让我参加活动，会使用非常夸张的方式。但这个确实超过了合理范围。”
“重点不是有没有人邀请过你。”贝蒂说。
雷姆把另外几份账目收好，望向拉姆。
“姐姐以前去过圣域吗？”
“没有。”
拉姆的回答令爱蜜莉雅有些意外。
她继续说道：“拉姆知道圣域存在，也知道领地定期向那里送去物资。那地方与罗兹瓦尔大人的家族有关，弗雷德莉卡也曾在那里生活。但具体路线、结界和墓所，罗兹瓦尔大人从未要求拉姆过问。”
47眯起眼睛。“他每年往一个秘密地点送钱，却不让负责宅邸的人知道详细情况。”
“拉姆负责的是宅邸，不是监视罗兹瓦尔大人。”
“现在看来，也许你应该进行监视。”
拉姆的视线冷了下来。
雷姆不着痕迹地向两人之间挪了半步。
爱蜜莉雅把信放回桌上：“不管他为什么去，至少现在有两件事可以确定。罗兹瓦尔可能遇到了危险；而且他知道圣域会限制我离开，却仍然要求我亲自过去。”
“三件。”46补充，“他明确要求我们两个同行。”
47点头。“完全正确。他需要我们。很显然，没有我们，命运项目已经无法继续运营。”
“你为什么能把这么危险的事情说得像有人请你修屋顶？”爱蜜莉雅忍不住问。
“好问题！屋顶和命运很相似！平时人人都说没问题，漏水以后才发现整个结构都是坏的。”
这句话居然有一点道理，爱蜜莉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贝蒂拿起那封信，仔细检查背面的魔法纹路，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居然是留下来的相关情报。过了片刻，她说道：“结界的描述没有说谎。半精灵进入以后，很可能真的出不来。”
“能够从外面破坏吗？”雷姆问。
“不知道。需要亲眼看过才知道。”
“那就不能让爱蜜莉雅大人进去。”拉姆立刻说。
“可是不进去，就无法确认罗兹瓦尔在哪里。”爱蜜莉雅回答。
“可以由其他人先行调查。”
“信里特意要求我亲自去。即使那是陷阱，也说明只有我去了，某些事情才会发生。”
拉姆皱起眉，爱蜜莉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正因为可能是陷阱，我们才更要弄清楚它是什么。如果罗兹瓦尔真的需要帮助，我不能因为害怕被困住就把他丢在那里。如果他打算利用我，我也必须亲自问清楚。”
47拍了一下桌面。“很好。非常坚定。我们去。”
46抬起头：“刚才没有人授权你宣布。”
“所有人的表情都已经同意。”
“拉姆看起来想杀你！”
“她一直这样，不能算反对票。”
拉姆没有回应。她只是伸手拿过那封信，重新看向末尾罗兹瓦尔的签名。片刻之后，她说道：“拉姆也去。”
“姐姐……”
“如果那是罗兹瓦尔大人的安排，拉姆要亲眼确认。如果不是，拉姆更要把他带回来。”
47满意地点头。“很好，队伍正在形成。明早出发。”
“不行。”
这一次，反对的人是雷姆。47看向她，雷姆的神情温和，语气却没有留下多少商量余地。
“我们不知道路线，不知道结界构造，也不知道圣域里有什么。王都和领地的事务也需要安排。至少需要一天准备药物、食物、通讯魔晶石和后备人员。”
“我喜欢一次迅速的行动。”
“大家都活着抵达会更好。”
46点头：“这一轮是雷姆赢了。”
“没有输赢。”47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最后一天来做准备。这会是非常迅速的一天。”
爱蜜莉雅终于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就在众人准备离开账房时，47忽然又翻开那本账簿，指着“建筑修缮工具”一栏。“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爱蜜莉雅回头。
“那里已经开始修房子了。”47神情严肃，“有人比我们更早进入市场。”
拉姆闭上眼睛。是否应该在抵达圣域以前就把他从龙车上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