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已经连续响了四个时辰的无聊又让人昏昏欲睡的询问声。
因此，当爱蜜莉雅站起来时，许多人最初以为她只是准备离席休息。
利凯特整理着桌面文件。“候选人可以在第二阶段提交补充说明。”
“我不是要补充说明。”爱蜜莉雅说，“我要问一个问题。”
麦克罗托夫看向她。“请讲。”
“第六十四号侦察兵格兰，现在算不算王国的士兵？”
利凯特翻动问题清单的动作停住。
负责军务登记的官员低声与旁边人交谈，随后起身回答：“根据提交资料，此人的身份存在异常。目前只能确认一名穿着军服的昏迷男性，以及多份写有相同姓名的记录。”
“他有记录他入伍的文书，有薪资记录。”
“有。”
“有任务派遣记录。”
“有。”
“有同一时间领取的马匹、食物和木牌。”
“也有。”
“那为什么不能确认他是士兵？”
官员斟酌措辞。“因为没有人能够提供对其本人的有效记忆证明。记录可能受到伪造，身份也可能是魔女教用于渗透的手段。”
“可是三份记录来自不同人员。”
“这也是需要调查的部分。”
“格兰的父亲家里有他的房间。”
“那位男性同样不记得他。”
爱蜜莉雅沉默了。
议事厅里的人以为她被这个理由挡住了。
“正因为他的父亲不记得，我们才认为这是敌人的权能。”她说，“不能把受害的结果，当成否定受害者身份的理由。”
军务官员没有立即回答。
爱蜜莉雅继续问：“如果王国现在拒绝承认他，谁负责治疗费用？”
“在身份确认前，可以由临时救助款项承担。”
“伤残补偿呢？”
“需要完成身份审查。”
“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
“那么审查将很困难。”
“也就是说，只要那个敌人让所有人永远忘记他，王国就永远不承认他存在。”
这一次，接下来的回答彻底消失。
爱蜜莉雅看向半圆桌后的贤人会。“你们询问了四十三件事。”
“谁允许47称自己为总体协调人，谁允许我们使用面粉，谁应该赔偿一张桌子和四只杯子，白鲸的骨头归谁，俘虏应该关在哪里。”
“这些问题也许都有必要。”
她没有像菲鲁特一样拍桌，也没有提高音量。
“但是没有一个人问，第六十四号怎么样了。”
爱蜜莉雅的声音在议事厅里格外清楚。
“如果怪物吃掉一个人的名字，王国就可以跟着把他从制度里删掉吗？”
“如果所有人忘记一个士兵，他就不再值得保护吗？”
“如果答案是这样，那么敌人不需要杀死我们。它只要让国家忘记我们就够了。”
这句话说完，旁听席彻底安静，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没人说话。
克鲁修先站了起来。“格兰隶属于我的轻骑队。”
军务官员说道：“公爵阁下，您本人也无法回忆——”
“我无法回忆他，不代表我的记录无效。”克鲁修打断对方，“三份名单中的第一份，由我的书记官按照军中制度制作。若记录不足，我以指挥者身份担保。格兰作为士兵执行命令时受到攻击，他的治疗、薪资与伤残待遇均应立即恢复。”
“担保可能令您承担——”
“我知道承担意味着什么。”
克鲁修的语气非常平静，却让旁观者每一个字都无法被忽略。
“权力若只在分配功劳时存在，在承担责任时便要求更多文件，那可不好听。”
安娜塔西亚随后合起扇子。
“第二份记录由我的人保管。后勤记录显示：口粮、饮水、马匹和信号筒都有去向。账簿难道会替一个不存在的人吃饭？”
军务官员说：“账目也可能被操纵。”
“当然。”安娜塔西亚微笑，“所以我们才使用三份互不接触的记录。若三份全部被操纵，那诸位今天依赖的听证材料同样没有可信度，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立马离开了。”
菲鲁特已经忍了很久。
“说到底，你们不是想要证据。”她开始喊起来，“没人记得他，所以承认他没有好处。没有家属来闹，没有同伴来骂，连他父亲都不知道应该找谁讨说法。”
利凯特皱眉。“请候选人不要将必要审查描述成恶意。”
“那你们为什么先查面粉？”
“物资流向可以确认。”
“人就不能确认？”
“人的身份比物资复杂。”
“所以面粉比人容易得到王国承认。”
旁听席传出压抑的议论。
普莉希拉终于睁开眼睛。
“无趣。”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议论停止。
“妾身原以为你们只是畏惧候选人的声望，才用琐碎规矩浪费时间。如今看来，你们连承认自己的畏惧都没有勇气。”
利凯特的脸色沉下去。“普莉希拉大人，贤人会的职责是维护王国制度。”
“制度若需要依靠否认一个躺着的人维护，那便和那张碎桌一样，早该扔掉。”
阿尔站在她身后，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大概没想到，公主竟会替一个完全不记得的士兵说话。
普莉希拉察觉到他的视线。“妾身只是厌恶难看的东西。”
“明白，公主。”
“你没有明白。”
“那我努力表现得像明白。”
五名候选人中，四人已经明确表态。
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转向爱蜜莉雅身边的47。
他仍坐着。从听证开始到现在，他的安静已经从反常变成令人不安。
麦克罗托夫看着他。“47阁下，你提出了三份名单制度，也参与发现了身份异常。你是否有补充意见？”
“有。”47站起身。
大家凝神屏气，46下意识摸向随身记录本，准备迎接至少半个时辰的发言。
“格兰存在。”47说，然后他停下了。
麦克罗托夫等待片刻。“仅此而已？”
“目前仅此而已。”
大事不妙！
46的警觉升到了最高。
这绝不是47被夺舍了，或者是他学会了克制自己那张嘴巴。这是把话留到另一个地方说，也就是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麦克罗托夫与其他贤人会成员低声商议。最终，听证记录增加了一项临时决议：在调查结束前，格兰以王国轻骑兵身份继续接受治疗，薪资照常发放，相关补偿由军务院预先承担；若身份最终出现争议，再由克鲁修阵营承担担保责任。
爱蜜莉雅坐下时，手指微微发抖。她并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说得足够好，也不知道贤人会内部会因此产生怎样的敌意。
克鲁修朝她点了一下头。
菲鲁特则直接说：“早该先问这个。”
安娜塔西亚用扇子遮住嘴角。“这下外面的商人会知道，爱蜜莉雅大人不是只会说漂亮话。”
爱蜜莉雅看向她。“我没有在考虑外面的人怎么看。”
“所以才更容易让人相信。”
听证会并未因此结束，贤人会在休息后提交了一份临时公告草案，将白鲸讨伐与魔女教清剿概括为：
“在王国长期防务体系及贤人会协调原则指导下，由各方力量共同完成的特殊治安行动。”
菲鲁特读完第一句就笑出了声。“你们什么时候指导过？”
利凯特回答：“这是一种制度性表述。”
“制度性撒谎？”
克鲁修要求将“治安行动”改为“联合讨伐”，并明确写入白鲸与大罪司教名称。
安娜塔西亚要求加入商队、佣兵和后勤贡献。
爱蜜莉雅要求将伤员名单与格兰调查单独列为附件。
普莉希拉只提了一个要求：如果保留“贤人会指导”，就删掉她的名字。
“妾身不接受无能者分享妾身的功绩。”
争论一直持续到天色转暗。
最终版本仍然极其谨慎。贤人会承认五个阵营的贡献，却将所有可能激发群众热情的词语删除；同时宣布，在责任审查完成前，不建议任何阵营单独举行大规模凯旋活动，以免引发公共秩序问题。
走出议事厅时，菲鲁特一脚踢开台阶旁的小石子。“他们就是怕人知道我们真的做成了。”
“他们担心影响王选。”尤里乌斯说。
“王选不就是让人知道候选人做了什么？”
尤里乌斯没有答案。
克鲁修停在宫门外。“今日之后，贤人会不会继续施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因为不满就放弃责任审查。”
“你还准备继续配合？”菲鲁特问。
“该回答的问题，我会回答。借问题削弱候选人的意图，我也会指出。”
安娜塔西亚笑道：“这就是克鲁修大人。”
普莉希拉已经向自己的车驾走去。“今日浪费的时间，迟早会让他们偿还。”
爱蜜莉雅看向47。“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安静？”
“我回答了所有问题。”
“你只说了十三次完整的话。”46说。
47转头。“你居然有心情数了？”
“因为不正常。”
“适当的克制是一种优秀品质。”
“你根本没有这种品质！”46一针见血地指出。
47不说话，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纸，递给等在宫门旁的一名年轻信使。
信使接过后立刻跑向商业区。
“那是什么？”46问。
47看着信使消失在人群里。“一项商业上的普通运输安排。”
“你在准备什么阴谋，抑或是一场新的革命？”
“你太令人失望了，Joe！这种指控毫无根据！如果你不是造物，我一定要立即向法院起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