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姆没有后退，因为现在她身后还有三百三十二名刚刚撤出的村民。
她的条件非常尴尬：这里没有足够的面粉，没有爱蜜莉雅制造的冰晶雾，也没有贝蒂的空间屏障。人与人挤得太近，任何一次错误闪避都可能让不可视之手落进人群。
培提其乌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你要怎么做？”
他借着最后一名“手指”的嘴说话。那具身体被锁链缠住，四肢压在地上，眼睛却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
“躲开，让爱碾碎他们？还是站在这里，用你的身体证明无意义的奉献？”
雷姆把流星锤扔到一旁，那个沉重的铁球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空出双手，抓住缠在宿主腰间的锁链，猛地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步。
她盯着他的眼睛，就在刚刚，一个绝妙的方案突然从她的脑海里跳出来：“雷姆选择第三种。”
“第三种？”
“让你没办法看见其他人。”
雷姆一拳击中宿主鼻梁。骨头断裂声响起，男人向后仰去，雷姆却抓着锁链不让他倒下。
第二拳打中左眼，第三拳打中右眼。
鲜血涌出，宿主的视野迅速模糊。
不可视之手仍然发动了。它们没有明确目标，只能沿培提其乌斯最后记住的方向横扫。雷姆抓住宿主向前扑倒，两只无形巨手从她背后掠过，将医疗帐篷上方的木架撕得粉碎。
此时拉姆早已抬手，风将倒塌的篷布吹向空地，没有让它盖住伤员。铁之牙成员则按照预案扑向村民，推动最外层人群迅速散开。
每十人跟随一名领路者，沿三条事先清理好的通道撤离。
这正是谈判拖出的五十五分钟里，他们完成的最后一项准备。
培提其乌斯很快发现，自己抓不到任何人。
他的宿主已经看不见，而听觉被村民脚步、铁之牙呼喊与拉姆制造的风声淹没。
不可视之手拥有碾碎岩石的力量，却只能在空地上胡乱挥动。
“卑鄙……你们竟敢蒙蔽爱的眼睛！”
“这是战斗。”雷姆压着他，“不是谈判。”
“谈判没有结束！”他大喊大叫。
“是你先掀了桌子。”
这句话来自后方。
47和46在莱因哈鲁特保护下赶到安全区。爱蜜莉雅、贝蒂、库珥修与尤里乌斯紧随其后。中央会场距离这里并不远，确认最后的附身位置后，所有可以高速移动的人都在向此处集中。
培提其乌斯听见47的声音，最后一具宿主突然停止挣扎。
片刻之后，他竟笑了起来。“傲慢……”
“又认错了。”47说。
“不，不会错。那份气息，那份宠爱……你也是容器。既然所有手指都已被玷污，既然银发半魔拒绝试炼，那么就由你——由尚未归位的傲慢承接我的勤勉！”
“我拒绝。”
“这不需要你的同意！”
宿主的身体忽然膨胀起来。
皮肤下的血管像黑色藤蔓般鼓起，骨骼发出连续爆响。培提其乌斯将最后能够驱使的不可视之手全部收回，朝自己的肉体重重拍下。
“阻止他！”尤里乌斯喊道。
莱因哈鲁特已经抵达。
剑鞘压住宿主胸口，封住了心脏周围的力量；贝蒂同时展开术式，隔开头颅与四肢。但培提其乌斯这次没有捏碎心脏。
他让权能贯穿了宿主自己的脊柱。
咔嚓。身体骤然失去支撑，最后一根手指死亡。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尸体里冲了出来。
爱蜜莉雅只能感觉到一阵恶寒。雷姆戒指表面忽然变冷，贝蒂却清楚看见了它——一团扭曲、黏稠、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精神，带着十余条残缺手臂，直扑47。
“离开那里！”
但是贝蒂发动的的禁锢术式晚了半步。
黑影一头撞进47胸口。
四周声音在一瞬间消失。
47仍站在原地，却感觉自己被拖进了一间没有墙壁、没有光、也没有出口的房间。培提其乌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既像贴在耳边，又像直接从颅骨内部钻出来。
“让出身体。”
“不。”
“你沾染宠爱，你拥有资格！”
“错误。”
“你是傲慢！”
“很多人这么说，但不是你说的那个。”
黑影扑向他的意识。
没有记忆画面出现，没有隐藏的权能回应，也没有属于魔女的门为它打开。
培提其乌斯撞上去，就像一个坚信门后藏着宫殿的人，用尽全力撞开门，才发现门后是一面实心石墙。
“不可能。”它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接近恐惧的声音。
“气息……明明有气息！为何没有因子？为何没有位置？为何你的灵魂如此——如此——”
“优秀？”47非常期待地询问。
“吵闹！”
“太遗憾了，很多人也这么说。”
培提其乌斯试图抓住任何可以依附的缝隙。但是47他不是大罪司教，不是“傲慢”候补，也没有任何能够容纳对方的魔女因子。
“你选错了。”47说。
意识世界里，他像是一个真正的房地产商，在评价一块根本不值得购买的土地。
“这里是非常糟糕的位置，”47长叹一口气，“没有入口，没有产权，还没有退出方案。灾难性的选择。”
“闭嘴！”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效果一直不好。”
现实中，47只僵立了不到两秒，贝蒂已经冲到他面前，将手掌按上他的胸口。
“找到了！”
阴属性魔法像一道骤然收紧的锁链，直接探入精神深处。培提其乌斯无法寄宿，又来不及退出，被贝蒂硬生生从47身体里扯了出来。
黑色人影第一次暴露在众人眼前。
它没有稳定的面孔。十具宿主的五官在表面轮流浮现，最后又挤成培提其乌斯那张扭曲的脸。残缺手臂向四周疯狂抓挠，却全部撞在贝蒂的空间牢笼上。
“放开我！我还没有完成试炼！爱还没有——”
“那不是爱。”爱蜜莉雅说。
她走到空间牢笼前。周围地面仍散落着撤离时遗下的木牌和绷带，远处还有伤员的呻吟。她的裙摆被泥土弄脏，右臂也在先前战斗中被碎木划出一道伤口。
可她站得很稳。
“你把别人的身体叫作手指，把别人的死亡叫作勤勉，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叫作爱。”
黑影撞击屏障。“你是容器！你是为了那位大人——”
“我不是容器，也不是试炼。”爱蜜莉雅抬起手，掌心中凝结出一枚纯净冰晶。“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
她颈间的黑色项链没有发光。没有模糊记忆告诉她该怎么说，也没有来自另一段人生的声音替她作出决定，这句话只属于现在的她。
帕克从结晶石中现身，落在她肩头，小小的灰猫看着牢笼中的黑影，脸上没有平日的笑意。
“让莉雅不开心的东西，留得太久了。”
寒意穿过贝蒂特意留下的狭窄缝隙。温度急剧降低，黑影表面开始浮现一层薄薄的白霜，十几条手臂的动作越来越慢。培提其乌斯仍在尖叫，句子却被冻成断裂的词。
“爱……勤勉……魔女……我……”
贝蒂合拢双手，那个空间牢笼向内收缩，帕克的寒气同时压下。
最后一声尖叫没有传出来。黑影碎成无数漆黑冰屑，又在落地前被银色光芒彻底吞没。
空地安静了。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东西从尸体中离开。
贝蒂闭上眼睛感知了很久。“消失了。”
尤里乌斯的准精灵依次飞回。十处战场逐一确认，没有新的宿主睁眼，也没有残余精神转移。
库珥修这才收剑入鞘。“讨伐结束。”
没有立刻响起欢呼。
众人先是望向四周，确认不可视之手真的不会再次出现。随后，伤员的呻吟、菲利丝催促担架的声音、铁之牙重新点名的声音才一点点回到耳边。
这不是一场毫无代价的胜利。十二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严重；一名铁之牙佣兵失去两根手指，克鲁修阵营那名盾兵的右臂需要长时间治疗；艾尔莎腹部还插着弩箭，却拒绝躺上担架，因为她认为担架“走得太慢”。
但没有村民死亡，被抓走的两名樵夫活了下来。
十名作为容器的“手指”中，有数人的肉体被培提其乌斯主动毁掉，其余人则在严密束缚下失去意识。普通魔女教徒中，有三人在最后一次喊话后真正放下武器，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47坐在一个翻倒的木桶上，让菲利丝检查自己。
“没有外伤，没有内伤，精神也没有被侵蚀的痕迹。”菲利丝收回水光，“除了本来就很难判断的那部分，应该没问题喵。”
“哪部分？”
“精神状态。”
46在旁边点头。“这个确实缺少正常样本。”
47无视他们，伸手要过谈判记录。
记录本边缘被风刃割开，封面沾了血和木灰，里面的字却大多还能辨认。
“标题需要修改。”他说。
“你终于承认谈判失败了？”46问。
“恰恰相反。三个人接受了投降条件，村民完成撤离，对方主动公开组织人数、转移方式与核心能力，最后整个组织被清除。”
“其中大部分发生在战斗阶段。”
“谈判创造了战斗条件。”
“对方还掀了桌子。”
“拒绝签字不代表协议没有效果。”
库珥修走了过来。“从今天起，你的任何谈判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不合理。”47立刻站起，“今天的第五十一分钟，我们才锁定最后一根手指。”
“二十五分钟。”
“你刚才说三十。”
“因为你开始讨价还价，所以减少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这是最低限度。”
“二十分钟。”
“你不能在谈判中用减少谈判时间威胁谈判者。”
“十五分钟。”
47转向46。“她不具备建设性。”
“我建议你暂时接受十五分钟。”46说，“否则会变成十分钟。”
“这是非常不公平的协议。”
“至少不用签字。”
爱蜜莉雅在旁边听着，终于笑出了声。
雷姆走到她身边。戒指仍戴在手上，却没有释放任何不属于这一刻的记忆。
“爱蜜莉雅大人。”
“嗯？”
“这一次，我们没有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
爱蜜莉雅望向正在接受救治的村民，又看向远处十个已经熄灭信号的位置。
“是啊。”
白鲸之战里，她们依靠死亡带回了敌人分裂的秘密。可这一次，没有人先死去，没有一段失败人生替她们指出答案。
她们不知道“不可视之手”，便让敌人自己暴露；不知道十根手指藏在哪里，便一处处寻找；不知道谁混进撤离队，便把每一个活着的人重新叫出名字。
未知仍然危险，却并不意味着所有答案都必须用死亡换取。
47选择继续争论，他已经与克鲁修把谈判上限重新争到二十二分钟。
46趁双方停顿，在记录本封面写下最终标题：《阿拉姆村魔女教讨伐行动记录》。
47看了一眼，明显不满意。他拿过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大的字。
《历史性谈判后，怠惰司教及其组织全面崩溃》。
46没有阻止。“至少没有写‘全面投降’。”
“有三个人投降。”
“三个人不叫全面。”
“他们代表了一个趋势。”
“剩下的人都在攻击我们。”
“所以趋势需要时间。”
远处，菲鲁特带着包扎好的左手走来，莱因哈鲁特仍跟在她身后。普莉希拉嫌空气里粉尘太多，已经命阿尔准备离开；安娜塔西亚的人员开始统计战利品与伤药消耗；克鲁修则重新接过总体指挥，安排伤员、俘虏和返程队伍。
来自不同阵营的人又一次聚在同一片空地。
47合上记录本。“我们需要发表一份声明。”
爱蜜莉雅的笑容停了一下。“现在？”
“越快越好。必须告诉所有人发生了什么，防止谣言。”
“要多长？”
“很短。”
46从47刚才换下的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叠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纸。里面足足有八页。
爱蜜莉雅看着那八页纸，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假装没注意到它们的47。“这就是你说的很短？”
“和培提其乌斯的讲话比，非常短。”
众人沉默了，就连库珥修也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在这一点上，47确实拥有无可争议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