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第一家店关门以后，大家难得同时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当天剩余的几个汉堡。它们当然不是最好看的，却在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严重问题。
贝蒂现在制造出的普通可乐已经比第一次稳定，只在倒得太快时产生过多泡沫。
无糖版仍然数量有限，它们现在被47放在自己面前饮用，这让贝蒂大为不快。
罗兹瓦尔还没有离开。加盟合同摆在他手边。他仍然无法接受自己从最初可能的投资者，变成了需要向47支付品牌使用费用的人。
爱蜜莉雅则一直看着账本。“我不明白。”她说。“一开始，很多人明明讨厌这家店的啊。”
“现在也有很多人讨厌。”拉姆说。
“但是他们一直在谈论它。厨师行会越反对，知道汉堡的人反而越多。有人专程来批评，后来却买了饮料。仿制店原本在抢生意，最后又参加47举办的比赛。”46迅速接上话，似乎是要提醒她。
爱蜜莉雅看向46：“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吗？”
46拿着一杯普通可乐，沉默片刻。“不是每一个细节都在47的计划里。”
47立即说：“大部分都在计划中。”
“可乐桶第一次爆炸不在。”
“那是技术问题。”
“第二次呢？”
“容器问题。”
“罗兹瓦尔被木塞击中呢？”
“这是意想不到的额外收益。”
被冒犯到的罗兹瓦尔抬起眼。
46没有继续列举。“但是总体方向，他的确很早就知道。”
“什么方向？”雷姆问。
46把杯子放到桌上。“普通商人先制造产品，然后付钱让别人注意产品。”他指向47。“他反过来。”
“他先制造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争议，再要求团队赶在注意力消失以前，把产品补上。”
贝蒂脸色很差。“所以贝蒂差一点被可乐桶炸到，是因为他的广告跑得比产品快？”
“准确地说，是快了两天半。”
47说：“我们按时开业了。”
“开业不代表准备完成。”
“顾客没有要求准备完成。他们只要求拿到食物。”46继续解释：“他说自己是王都最好的餐厅，并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爱蜜莉雅问：“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反对餐厅的人必须重复这句话。”
46指向街对面仍未撤下的行会公告。“如果他说自己准备开一家普通餐厅，厨师行会不会回应。酒馆不会在门口张贴他的名字，市场里也不会连续三天讨论汉堡。”
“他攻击了所有传统餐厅，所以所有传统餐厅一起替他宣传。”
“可是那是负面宣传。”爱蜜莉雅依旧不解。
“对已经决定讨厌他的人来说，是。”
46看向窗外。街道上还有人经过金色招牌。即使店铺已经关门，他们仍然会向里面看上一眼。
“但47不需要让整个王都喜欢他。”
“他只需要让整个王都知道：这里存在一种叫汉堡的东西，三天以后可以亲自判断它究竟有多好、多坏，或者多么可笑。”
雷姆若有所思。“即使为了批评而来，也必须先看见店铺。”
“必须知道餐厅在哪里，知道汉堡的价格，知道这里卖什么。只要其中一部分人在来到以后愿意购买，最初的传播就已经有效。”
“那么仿制店呢？”梅丽问，“他们不是偷走了客人吗？”
“也偷走了一部分。”47承认得很平静。“但是他们替我们教会了王都居民什么是汉堡。”
46点头。“原本47必须花钱向每一个人解释面包为什么要切开、肉为什么夹在中间、这种食物为什么可以拿着走。”
“现在我一分钱也不用花费——十二家仿制店替我完成了教育。真是太划算了。”47看起来洋洋得意。
“然后他举办比赛。”爱蜜莉雅说。
“把仿制者从私下竞争者变成公开活动的参与者。比赛需要统一公布价格和原料，饮料又由总店供应。反对者带来了自己的顾客，也把其中一部分收入带给了47。”
艾尔莎轻轻晃动杯子。“所以他没有杀死敌人。”
“他让敌人在自己的店门口做生意。”
“听起来比杀掉更残忍。”
“商业领域通常不使用这种表述。”47喝了一口无糖可乐。“竞争者有三个选择：继续骂我们，模仿我们，或者和我们合作。”
“无论选择哪一个，”46说，“都不得不承认了47设定的议题，也就是他们依旧按照47设定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
爱蜜莉雅逐渐明白，却没有因此完全放松。“苹果花套餐也是？”
房间里的气氛稍微变了。
“也是。”46回答，“反对将革命商品化的人会讨论它，支持重建的人会购买它，激进分子会指责它背叛运动，波尔多的支持者会指责它庆祝他的失败。”
“所有人都会再次提起苹果花、47和这家店。”爱蜜莉雅说。
“是。”
“他知道我会反对。”
47没有否认。
爱蜜莉雅看向他。“所以我的反对也是宣传的一部分？”
“如果你公开反对，会是。”
“你仍然推出了。”
“也接受了你的条件。”47指向包装上的双手。“这一次没有人放火，没有被打倒的人。第一批免费送给重建者，收益按照新的比例进入基金。你的反对让产品更加容易被接受。”
爱蜜莉雅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她的确改变了那个套餐，可47也的确把她的改变变成了商品的一部分。
“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任何话纯粹是在反对你？”
“当然有。”
“什么时候？”
“没有传播价值的时候。”
46露出一点无奈。“这就是他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罗兹瓦尔问，他听到47的商业逻辑简直心惊肉跳，现在终于从加盟合同上抬起头。
46看着他。“传统商人害怕市场上的争议损害产品销量，47则经常让自己代替产品承受争议。”
“什么意思？”
“人们攻击汉堡的配方，话题只能持续很短。但是如果人们攻击47这个人本身呢？”
“47就可以把食物、运输、王选、贤人会和任何新计划全部放进同一个故事里。”
46稍微停顿。“他出售的第一件商品从来不是汉堡。”
爱蜜莉雅看向金色招牌：“是他自己？”
“是注意力。”46说，“而他本人是那个永远不会从货架上撤下的包装。”
罗兹瓦尔沉默下来。
46继续道：“他的夸张也不是为了准确描述现实，而是为了设定比较标准。他宣布这里是王都最好的餐厅。反对者为了证明他错了，必须来比较。”
“他宣布开业最成功。别人为了证明他亏损，必须调查到底卖出了多少东西。”
“他宣布所有人都想加盟。原本没有考虑加盟的人，会开始询问究竟有多少人已经行动。”
“只要讨论围绕他设定的问题展开，他就已经获得一部分舆论上的优势。”
帕克趴在糖罐旁边。“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猫，大家第一反应会去测量他，而不是问为什么要谈论猫？”
46想了一下。“差不多。”
帕克看向47。“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精灵。”
“竞争激烈。”47评价。
“谁在和我竞争？”
“现在你开始询问了。”
帕克愣了一下，爱蜜莉雅忍不住笑出声。
雷姆也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只有罗兹瓦尔仍然没有笑。“既然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为什么第一天会亏——损？”
46看向厨房。
雷姆手上还有被油烫出的浅红痕迹。拉姆面前放着重新制定的称量表。贝蒂因为连续维持饮料术式，今天下午睡了两个时辰。梅丽的魔兽吃掉了一整箱原本准备出售的肉。
“因为注意力只能让人来一次。”46说。“如果食物太差、价格不稳定、员工无法工作、运输不断出事，他们就不会回来。”
“47让所有人来到门口。”
“雷姆、拉姆、贝蒂、爱蜜莉雅、梅丽、艾尔莎和那些刚刚受雇的人，给了他们再次回来的理由。”
47没有反驳，他只是淡定的喝完最后一口可乐。“真是最好的饮料。”
罗兹瓦尔重新看向加盟合同。“那么，如果我不签，会怎么样？”
“我们寻找其他合作对象。”47说。
“如果我公开反对这份合同？”
47脸上逐渐出现了熟悉的笑容。“我们会在正式公告中感谢你免费宣传加盟计划。”
罗兹瓦尔闭上眼睛。半晌以后，他重新拿起羽毛笔。
“股份真的不能再谈？”
“不能。”
“降低一点品牌使用费用？”
“可以谈。”
罗兹瓦尔睁开眼，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余地。
“降低多少？”
47报出一个数字，比合同上的费用少得微不足道。
罗兹瓦尔看着他，47也看着（俯视着）罗兹瓦尔。
最后，罗兹瓦尔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拉姆接过文件。“恭喜罗兹瓦尔大人。”
“恭喜什么？”
“您终于成功投资了自己当初拒绝投资的项目。”
艾尔莎笑出了声。
贝蒂别过脸，嘴角却也轻微动了一下。
47拿起合同。“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易。”
“对谁？”
“这就是好交易的优点。每个人都会赢。”
窗外，几名路人停在已经熄灯的金色招牌下面。
其中一人指着“王都最好的餐厅”那行字，明确表示自己明天一定要进来看看，这句话究竟能够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另一人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排队？”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第二天清晨再来。
店铺已经关门，但是广告仍在继续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