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听得出来，47是认真的。
艾米莉亚主张改革和平等，菲鲁特主张砸烂现有体系。
如果两个阵营争夺相似的不满人群，那么艾米莉亚很容易显得“不够激进”，又缺乏菲鲁特那种真实底层出身。
47转头看了一眼艾米莉亚。“她不能成为愤怒候选人。”
“那她是什么？”
“改革，但要让所有人相信改革以后国家还在。”
46点了一下头。这个方向倒确实有点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们继续讨论，大厅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贤人会席位方向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然而，在讨论理想之前，我认为还有一个问题必须得到确认。”
开口的是波尔多·泽尔盖夫。“艾米莉亚大人的理念，老夫已经听见。但王选不是只讨论理念的场合。”
艾米莉亚抬起头。“我明白。”
“成为王者，需要得到国民认可。”
“是。”
“那么，老夫不得不提出一个现实问题。”
大厅安静了一些。波尔多继续：“银色长发、紫绀色的眼睛、半精灵。”
艾米莉亚的手指微微蜷起，波尔多看着她。“这幅外貌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不知道。”
46看向47，47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别说话。
46压低声音：“你准备让他说？”
“让他说。”
“你知道他接下来要讲什么。”
“我知道。”
“他正在羞辱艾米莉亚！”
“我知道。”
波尔多的声音还算平稳。“无论艾米莉亚大人本人是否与嫉妒魔女有关，普通民众看到这幅外貌时产生恐惧，是无法靠一句‘请不要歧视’消除的。”
艾米莉亚自己也知道，所以她没有马上反驳。但附近一些贵族却已经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有人低声附和：“确实。”
“让这种外貌的人坐上王位……民众怎么可能接受？”
艾米莉亚的肩膀变得有些僵硬。
47仍旧不说话，46再次低声问：“还等？”
“还早。”
“什么叫还早？”
“他现在说的是风险。”47视线没有离开波尔多。“这是可以讨论的。”
波尔多继续：“王位不是用来满足个人愿望的地方。如果候选人的存在本身就会造成全国不安，那么贤人会有义务判断——”
47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快了。”
46小声道：“什么快了？”
47的视线完全没有离开波尔多。“让他说完。”
那一刻，46突然意识到：47不是“想得开，挺得住”一样忍耐，他是在等。
等待对方自己把路走完。
波尔多终于说道：“这样的候选人，是否真的适合站在王选之中。”
大厅里一下更加安静。被戳到痛点，艾米莉亚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不过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仿佛这句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
对方的意思并不是：“你的政策不够好。”而是：“你根本不该在这里。”
“好了。”
“什么好了？”
“他说完了。”
艾米莉亚却先一步开口。“我知道我的外貌会让很多人害怕。”
她声音很稳，比47预想中还要稳。“我也没有要求大家因为我的理想就立刻接受我。”她看着波尔多。“但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改变这种状况。”
有人轻轻嗤笑，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艾米莉亚听见了。
47也听见了。“谁？”
46：“什么？”
“刚才谁笑？”
“你能不能先不要——”
47朝46伸出一只手。“苹果。你有苹果吧？”
46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不是某个犯花痴的女人给了你一个吗？”
“我又给你了。”
“我没吃，所以还在你那里。”
46沉默地从衣服里拿出那个原本打算给47的苹果。红色，不大，很普通。
“你要吃？”
47看着波尔多。“Fastball.”（快速直球。）
46足足愣了两秒。“……什么？”
47的目光甚至没有移动。“Right down the middle.”（正中间。）
46看看苹果，看看波尔多，再看看47。“你是认真的？”
“你以前不是打过棒球吗？”
“这不是问题重点。”
“那就是会。”
“这里是王宫。”
“我看见了。”
“那个人是贤人会成员。”
“我也看见了。”
46捏着苹果。“所以你现在命令我，在王选会议上，用一个苹果砸贤人会成员的脸？”
47想了一下。“命令这个词太重了。”
46稍微松了口气。
“算建议。”
“有什么区别？”
“建议听起来更合法。”
46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最后一次确认。”
附近几名骑士已经察觉不对。其中一人迈出半步：“你们在做什么？”
“Fastball！”
46深吸一口气，向后撤半步，身体后仰，肩膀转动，手臂抬起。
那个动作标准得让旁边几个骑士同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莱茵哈鲁特的视线第一个移了过去，尤里乌斯也注意到了。
安娜塔西亚眨了一下眼。
菲鲁特甚至探出脑袋。
下一秒，苹果飞了出去。
咻————
啪！
声音非常清脆，苹果呼啸着越过一大群人，像子弹一样正中波尔多的脸。
苹果弹了一下，落地。
然后在整个露格尼卡王国最庄严的大厅地板上滚了足足好几米。
咕噜。咕噜。咕噜。
所有人都看着它。
大厅安静得可怕。47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苹果滚动时碰到地砖缝隙的声音。
最后。苹果停在了朱利乌斯的靴子旁边。
朱利乌斯低头，看了看苹果，又抬头看向46。
46还保持着投球结束后的姿势，他缓缓收回手。“……”
然后46看向47。“我刚才反对过。”
47平静地说：“你只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那就是反对。”
“不是正式反对。”
“你还需要书面文件吗？”
这时候，菲鲁特终于没忍住。“噗——”
莱茵哈鲁特立刻转头：“菲鲁特大人……”
菲鲁特赶紧捂嘴，肩膀却开始抖。“抱、抱歉。”
她看向满脸通红的波尔多，又低头看了一眼苹果。
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大厅的庄严气氛瞬间出现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普莉希拉没有像菲鲁特那样大笑，她只是拿扇子遮住半张脸，眼睛明显弯了起来。
安娜塔西亚则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一下。库珥修完全没有笑，她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尤里乌斯则脸色一沉。骑士团团长马克仕已经迈出一步。“你们——！”
艾米莉亚更是整个人呆住。“你们在做什么？！”
47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他非常正式地低了一下头。
“非常抱歉。”
波尔多捂着脸。“你——”
“确实极其不合适。”
46转头看他。因为那个苹果明明就是这家伙让自己扔的。
47继续说道：“在如此重要的王选会议上，因为一个人的种族、出生和外貌，就直接怀疑一个已经获得正式资格的候选人。”
所有人一静，波尔多的表情瞬间变了。
“这是非常不合适的。”
艾米莉亚也愣了一下，因为所有人刚才都以为47是在为苹果道歉。47很自然地用手指了一下地上的苹果。
“至于那个——”他停了一下。“那只是个苹果，但是现在它砸了你的脸，失去了被镀金的资格，我为它感到不值。”
菲鲁特再次爆笑。“哈哈哈哈！”
波尔多气得脸色几乎和苹果一样红。“你竟敢——”
47抬手。“我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波尔多怒视着他。
47指向艾米莉亚：“她有没有被王选制度正式承认为候选人？”
波尔多没有立刻回答。
47提高了一点声音：“有，还是没有？”
“……有。”
“很好。”
“她是不是嫉妒魔女？”
“她当然不是，但是——”
“有没有证据证明她是？”
“没有，可她的外貌——”
“那她有没有被龙珠认可？”
波尔多的脸已经开始抽动。“有。”
47摊开手。“那就说完了。”
波尔多猛地向前一步。“你根本不了解露格尼卡的历史！你不知道嫉妒魔女给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47非常干脆地承认，反而让对方卡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全部历史。”
47指向艾米莉亚：“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们自己建立了规则。你们说，龙珠承认五名候选人。你们把她叫到这里，你们举行王选。”
“然后当其中一个候选人站在这里以后，你告诉所有人——因为她的头发、耳朵和长相让你不舒服，所以你想重新讨论她有没有资格？”
47稍微侧了一下头。“那不是她的问题。”
“那是你们制度的问题。”
整个大厅明显安静下来，库珥修的眼神第一次认真落在47身上，安娜塔西亚也没有再笑。
47继续：“你当然可以反对她。你可以说她经验不足，可以说她没有军队，可以说她没有商业网络，可以说她没有足够贵族支持。”
“甚至可以说她会输。”他停了一下。“这些都是政治。”
然后47指向波尔多。“但你不能先宣布规则，再因为你不喜欢规则选出来的人，就突然说规则不算。”
46的眉毛动了一下。联想到47在2020年煽动攻击国会山的事情，他很想说什么。
47立刻瞥他。“dont.”（别说。）
46面无表情。“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说了。”
“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说那句话？”47直接把头转了回去，假装没听见。
波尔多还想反驳。但问题已经变了。
刚才全场讨论的是：艾米莉亚是不是令人恐惧。现在变成了：贤人会是不是连自己承认的候选人都不承认。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而47要的就是这个，他只需要让攻击艾米莉亚的方式看起来荒谬。
不远处，菲鲁特还在笑。“苹果贤人……”
莱茵哈鲁特赶紧阻止。“菲鲁特大人，请不要给贤人会成员起这种称呼。”
47突然转头。“这个不错。”
46：“你别加入！”
菲鲁特眼睛一亮。“苹果贤人！”
“Excellent.”（很好。）
波尔多猛地站起来。“放肆！”
47也转过去面对他。“您没事吧？”
波尔多气得整张脸发红。“你——”
47仔细看了一下。“看起来没有严重受伤。”
46：“你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评价伤势？”
47点头。“很好。”
“好什么？”
47看着波尔多。“苹果贤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菲鲁特第一个爆笑。“噗——哈哈哈哈哈哈！”
莱茵哈鲁特立刻低声：“菲鲁特大人。”
“苹果贤人！”菲鲁特已经停不下来。“这个不错！”
波尔多脸色由红转紫。“谁允许你如此称呼老夫！”
47一脸无辜。“称呼？”
“那个！”
“哪个？”
“苹果——”波尔多突然停住。
“原来您自己也知道！我还以为您不知道。”
菲鲁特再次笑喷。这一次连几个年轻贵族都把脸转开了。
波尔多怒道：“立刻停止！”
47点头。“当然，苹果贤人。”
“不要再叫！”
“明白，苹果贤人。”
“你——！”
47转向全大厅。“各位，请大家不要继续使用‘苹果贤人’这个称呼。”
艾米莉亚慢慢捂住脸。已经完了。
47继续：“这对苹果贤人本人非常不尊重。”
菲鲁特整个人蹲下去笑，安娜塔西亚用袖口遮住嘴。
朱利乌斯低声道：“安娜塔西亚大人。”
“咱没笑。”
“您正在笑。”
“咱只是在想事情。”她眯起眼睛。“而且，那个人也在想事情。”
朱利乌斯看向47。
47则完全不准备停。“苹果贤人的脸确实红了一点。”
波尔多：“闭嘴！”
“可能需要冷敷。”47转向46。“还有苹果吗？”
46：“没有。”
波尔多：“你敢！”
47立刻摆手。“只是冷敷。”
“你给我滚出去！”
47看向周围所有人。“大家听见了吗？”波尔多意识到不对。
47继续：“贤人会成员刚才要求一个王选候选人的顾问滚出去。”
艾米莉亚：“你什么时候成我的顾问了？！”
“现在不是重点。”
“这是重点！”
“回去再讨论职位。”
“我没有任命你！”
47重新看向波尔多。“她非常民主。”
艾米莉亚差点原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