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分，菜月昴已经到达了那家便利店附近。
而面试时间是三点。
提前四十分钟显然不属于正常范围，所以他没有直接进入店里，而是先从便利店门前走了过去。
“只是确认位置。”
走到下一个路口后，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后能够看见收银台。两名店员正在工作，一个年轻女人负责结账，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货架旁补充饮料。
店里的客人不多。这意味着店长现在可能有时间面试。
“也可能意味着我提前进去，会打乱对方的安排。”
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两点二十三分。
“附近环境也应该提前了解。”
他继续向前走，绕着便利店所在的街区走了一圈。
七分钟后，他再次回到店门前。
时间来到两点三十分。“仍然太早了吧。”
昴走进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买了一罐咖啡。他原本不想喝，只是单纯站在那里会显得可疑。
拉开易拉罐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上面写满了可能出现的面试问题。
为什么选择本店？
——贵店交通方便，工作时间符合个人安排。同时，希望通过兼职获得社会经验。
你的优点是什么？
——体力较好，能够适应长时间站立，也能够积极与顾客交流。
你的缺点是什么？
这道问题最麻烦。直接说缺点，会让对方认为自己不适合工作,说自己没有缺点，又会显得没有自我认识。
网上建议，应聘者应该把缺点包装成某种不太严重的优点。
例如：
——有时过于认真，会在细节上花费较多时间。
昴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个叉。“太虚伪了。”
第二个答案是：
——偶尔会因为责任感太强，独自承担过多工作。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自我夸奖。
第三个答案稍微真实一些：
——面对不熟悉的事情时，可能会花费较多时间进行准备。
他为这句话准备好了后续解释：不过，只要熟悉工作流程，自己很快就能提高效率。
除此之外，昴还准备了：与同事产生矛盾时应该怎样处理；遇到态度恶劣的顾客怎么办；五年以后希望成为怎样的人；为什么店长应该录用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最长，足足写了五行。
两点四十五分，昴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将空罐扔进回收箱。
“提前十五分钟，属于能够体现时间观念，又不会给对方造成压力的范围。”
他整理衣领，确认履历书没有折角，随后走向便利店。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的年轻女人抬起头。
昴立刻通过声音认出，那是昨天接电话的人。
他原本准备说：“您好，我是昨天通过电话预约、今天下午三点前来参加面试的菜月昴。”
话到嘴边，最后变成了：“我来面试。”
“菜月先生？”
“是。”
“稍等一下。”
她拿起内线电话。
不到一分钟，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员工通道里走出来。对方穿着便利店制服，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店长，袖口附近还沾着一点纸箱灰尘。
“菜月昴？”
“您好。”
昴弯腰行礼。
“我是通过网络招聘信息了解到贵店目前正在招聘兼职人员，并且认为本店的工作时间以及岗位内容与我的个人情况十分——”
“先到里面说吧。”
“……好的。”
员工休息室比昴想象中小。
一张桌子占据了房间中央，旁边摆着几把不同颜色的塑料椅。墙上贴满排班表、清洁安排和商品宣传通知。角落里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瓶装水。
店长接过履历书，让昴坐下。
昴挺直背部，双手放在膝盖上。
店长先看了一眼姓名和年龄。“高中二年级？”
“是。”
“以前打过工吗？”
“没有。不过我认为，经验虽然能够帮助员工更快适应工作，但没有经验也意味着不会受到过去错误工作习惯的影响，并且——”
“也就是没有？”
“……是。”
店长在履历书上做了一个标记。
“能连续站五个小时吗？”
“当然。我平时非常重视体力，而且——”
“需要搬饮料。最重的箱子大概十几公斤。”
“没问题。”
“周末能来吗？”
“可以。”
“节假日呢？”
“也可以。”
“家长知道你要打工吗？”
昴想了一下，父母知道他正在寻找兼职，却不知道面试已经安排到了今天。严格来说，他们并没有反对。“知道。”
“同意吗？”
“同意。”
店长又做了一个标记。“突然有事不能来，能不能提前打电话？”
“当然。”
“会不会不接店里的电话？”
“当然不会。”
这是什么奇怪问题？真的有人会这样做吗？这个问题让昴稍微愣了一下。
店长看着他。“以前有人排了班，当天不来，电话也关机。店里找不到人，只能让其他员工继续加班。”
“那种行为太不负责任了。”昴回答得十分迅速。“既然已经答应工作，就应该准时出现。如果出现特殊情况，也必须提前通知。这是最基本的信用问题。”
他说完以后，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学校办公室的电话。
老师打到家里，母亲拿着听筒站在楼梯下面；还有那一天，他已经走到学校附近，却在最后一个路口转身离开。
昴立即把这些事情从脑海里赶走。
“学校和工作完全不同。我既然主动应聘，就不可能突然消失。”
店长继续问：“下午四点到九点，一周三天，可以吗？”
“可以。”
“固定哪三天？”
“每天都可以。”
店长的笔停下。“我问的是固定哪三天。”
“我的时间很灵活，所以可以根据店里的需要安排。”
“学校呢？几点放学？”
昴准备好的答案里没有这一项。“目前还没有完全确定。”
“什么意思？”
“我正在考虑调整就读方式。可能会选择定时制或者通信制。”
“已经转学了？”
“还没有。”
“那么你现在还在原来的学校？”
“手续上是这样。”
“平时上课吗？”
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面试进行到现在，店长第一次问到他无法用“可以”回答的问题。
“目前正在进行阶段性调整。”
这句话是他从学校发放的材料上看来的。它听起来比“已经三个月没有上学”正常很多。
店长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原因。
“我们不要求兼职人员每天都有空。”他说：“我只需要知道，你每周哪几天能够保证来。排班表确定以后，不能因为学校突然有课就临时取消。”
“我明白。”
“学校允许打工吗？”
“原学校没有严格禁止。”
“转学以后呢？”
“不知道。”这一次，昴只能诚实回答。
店长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兼职人员基本情况确认表。第二张则要求填写在读学校、预计课程时间以及无法排班的日期。
“这不是正式课程表。”店长说道，“先把大概安排写清楚。如果学校需要许可，之后再补材料。”
昴接过纸。
最上方依旧是姓名。
姓名下面依次排列着：
当前学校。
预计转学时间。
课程形式。
每周固定到校时间。
可以工作的日期。
无法工作的日期。
“不需要今天填写。”店长说道，“下周四以前交给我。我们周五排下一周的班。”
“也就是说……我通过了吗？”
“先试用两周。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开始？”
昴没有立刻回答，他准备了为什么选择这家便利店，准备了自己的优点和缺点，甚至准备了如何解决同事矛盾。
店长没有问，对方只问他能不能搬箱子、周末能不能来、会不会突然不接电话。这些问题根本不足以证明他比其他应聘者优秀。
“如果课程时间能够确定，下周末就可以。”昴说道。
“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刚才那名年轻女店员探进头。
“店长，四点面试的人还没来。”
店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三点五十五分。
“打电话了吗？”
“关机。”
“再等十分钟。”
女店员关上门，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店长把昴的履历书收进文件夹。“材料准备好以后拿过来。制服尺寸等课程时间确定以后再量。”
昴站起来。“好的。”
他离开休息室时，店长已经开始检查下一份履历书。
那张履历书属于一个没有出现的人。直到他离开之后，对方也没有来到这里，也没有接电话。
于是，原本需要在几个人之间作出的选择，突然变得简单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