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毫米子弹砸穿颅骨的枪声。
在天京城阴冷的地窖里回荡。
余音还没散干净。
五千多里外。
远东冰原。黑龙江北岸。
这里的风不叫风，叫白毛风。
卷着雪糁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气温冷得能把吐出去的唾沫直接冻成冰珠。
几个穿着破灰呢大衣的沙俄步兵。
缩在背风的雪坑里。
他们怀里死死抱着带刺刀的步枪，两条腿冻得直打摆子。
一个新兵想抽口烟。
火柴刚掏出来，手指冻僵没拿稳。
火柴盒掉进雪窝里，找不着了。
老兵骂骂咧咧，一巴掌拍在小兵沾满白霜的后脑勺上。
而在雪坑上方，是一座巨大的高顶军帐。
帆布厚实，外面还包了一层防风的油毡。
营帐里，是另一个世界。
“砰。”
一根粗大的松木柴被扔进黄铜火盆里。
火星子往上直窜。
帐内暖和得让人发昏。
地上铺着整张的东北棕熊皮，厚实的熊毛踩上去软绵绵的。
沙俄远东总督穆拉维约夫。
正靠在一张宽大的折叠行军椅上。
他脱了那件挂满勋章的将官大衣，只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衣。
衬衣领口敞着，露出胸口浓密的黄毛。
他脸上烧得通红。
不是冻的，是酒精在血管里烧的。
左手捏着一只高脚玻璃杯。
里面装着大半杯透明的伏特加。
右手握着一把带血槽的高加索匕首。
他面前的一张矮木桌上，摆着个银盘子。
盘子里盛着半扇烤熟的羊排。
羊排烤得焦黄，油脂滋滋往外冒，顺着银盘边缘往下滴。
滴在熊皮地毯上，结成白色的油膏。
穆拉维约夫拿匕首去割羊排。
喝多了，手有点抖。
刀刃没切中骨缝，直接划在银盘子上。
“嘎啦！”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一块带血筋的肥肉被他挑飞出去，“啪嗒”掉在泥地上。
他没管那块肉。
右脚穿着高筒马靴，直接踩在碎肉上碾了碾。
把匕首尖上的一块瘦肉送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痛快。”
穆拉维约夫打了个酒嗝。
浓烈的酒气喷在对面那个哥萨克将领的脸上。
坐在对面的，是哥萨克骑兵师长，安德烈。
大胡子，鼻子冻得发紫。
安德烈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前凑了凑。
“总督阁下，为大俄罗斯帝国的双头鹰干杯。”
穆拉维约夫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往下簌簌地掉。
他手里的酒杯晃荡。
伏特加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安德烈。”
穆拉维约夫用沾满羊油的匕首，指着帐外的风雪。
“你看到大清的那个黑龙江将军了吗？”
“叫什么来着……奕山？”
安德烈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
“阁下，那只大清的猴子，跑得比西伯利亚的雪兔还快。”
“我们的前锋还没摸到瑷珲城的城墙。”
“他带着几千八旗兵，连夜砸开南门的锁跑了。”
“城里的粮仓都没来得及烧。”
穆拉维约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羊群。他们永远是一群只会吃草的羊。”
他把匕首重重插在桌面的木缝里。
刀把晃了两下。
“我以前在圣彼得堡，陛下还担心东方的大清国力强盛。”
穆拉维约夫端着酒杯，站起身。
身子有点摇晃。
脚尖踢在黄铜火盆上，烫了一下，他赶紧缩回脚。
“强盛个屁。”
他走到挂在帐篷中央的一幅巨大军用地形图前。
粗短的手指按在黑龙江的位置。
然后狠狠往下一划。
指腹蹭过乌苏里江，一直拉到日本海。
“只要架起几门大炮。”
“对着他们的城墙开两炮。”
“那些拖着辫子的官员，就会乖乖跪在地上。”
“在条约上签字。”
穆拉维约夫转过身。
眼睛里闪着贪婪的饿狼一样的光。
“一百万平方公里。”
“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
“全是我们的。”
“不需要打仗，只要武装游行，这些土地就能装进口袋。”
他仰起脖子。
把杯子里的伏特加一口倒进胃里。
烈酒烧喉咙。
他咳嗽了两声，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挂在下巴的黄胡茬上。
安德烈站起来。
他脸色有点犹豫，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面有些发皱。
“总督阁下。这是昨天从海参崴发来的英国人情报。”
“英国远东舰队的一艘通报舰，刚从南方逃回来。”
穆拉维约夫转过头。
打了个哈欠。
“英国佬？他们不是在南方跟太平军打仗吗。”
“怎么，又来找我们借兵？”
安德烈咽了口唾沫。
“英国人说，江南大营没了。三万清军被杀光了。”
“南方那个军政府的新头目，叫杨胤霆。”
“他们手里有一种邪门的武器。”
安德烈展开纸条。
借着火盆的光，念出上面的字。
“不用马拉的铁车。浑身包着钢板。”
“前头有大炮，能喷火连发。”
“英国人的陆战队在上海滩外围，被这种怪物碾成了肉泥。”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松木在火盆里爆开的劈啪声。
突然。
穆拉维约夫爆发出更加狂妄的笑声。
他笑得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
“铁车？自己会跑？”
“不用马拉？”
他走到安德烈面前。
一把扯过那张电报纸。
“英国佬。这些只会喝红茶、穿着紧身裤的娘们。”
“他们在南方吃了败仗。”
“被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东方农民打得尿了裤子。”
“怕回伦敦被维多利亚女王送上绞刑架。”
“就开始编这种神话故事。”
穆拉维约夫捏着电报纸。
凑到火盆边上。
火舌卷上来，纸张瞬间烧着。
他两根手指捏着纸角，直到火苗快烧到指头，才松手。
焦黑的纸灰落在通红的木炭上。
缩成一小团。
“钢铁怪物？”
穆拉维约夫冷笑，转头走回小木桌。
“圣彼得堡最好的炼钢厂，都造不出来这种东西。”
“几个长毛农民，在泥巴地里捏出来的？”
“骗鬼去吧。”
安德烈摸了摸大胡子。
“阁下说得对。英国人最喜欢夸大敌人的实力。”
“用来掩盖他们的无能。”
他跟着笑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穆拉维约夫看着桌上的空玻璃杯。
觉得不过瘾。
他弯腰从矮桌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伏特加。
大拇指扣住木塞子。
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脆响。
他连杯子都不用。
直接举起瓶子，对准嘴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喉结快速上下滚动。
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淌在白色的亚麻衬衣上，洇湿了一大片。
“怎么做？”
穆拉维约夫放下酒瓶。
大口喘着气，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得像蜘蛛网。
“既然大清的防线是个空壳子。”
“我们就砸碎它。”
他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
手臂抡圆。
狠狠砸在支撑军帐的一根粗木柱子上。
“哗啦！”
厚实的玻璃瓶粉碎。
酒水和玻璃碴子炸开，四下飞溅。
几块碎玻璃砸在熊皮地毯上，闪着反光。
穆拉维约夫喘着粗气。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安德烈。
“传我的命令。”
“哥萨克骑兵师，越过黑龙江。”
“不要停在瑷珲。继续往南推。”
他踩着地上的碎玻璃。
玻璃渣在皮靴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齐齐哈尔、吉林、盛京。”
“只要大清的兵不敢回头，我们就一直往前推。”
穆拉维约夫张开双臂。
像是一只想要吞噬整个天空的双头鹰。
“一直打到山海关。”
“今年圣诞节。”
“我要去紫禁城的太和殿里开舞会。”
安德烈猛地并拢脚跟。
皮靴磕出一声脆响。
“是！总督阁下！”
帐篷外的白毛风刮得更紧了。
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怪啸声。
穆拉维约夫狂妄的笑声夹在风雪里，传出很远。
他觉得前方是一块巨大的、毫无防备的肥肉。
只需要伸出爪子就能撕咬。
他完全不知道。
在那片广袤大地的南方。
自己惹上了一头什么样的钢铁暴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