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澜拨开帘子,看到昨日那女子竟正蹒跚着追在马车后。
阴冷的清晨,女子仍旧衣着单薄,光着脚,脚底被石子磨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这次没有心软,转向身旁问,“阿聿,怎么办?”
祁聿微微一顿,“先听听她想要什么。”
沈观澜会意,一边装出一副心疼的语气对马车后的女子说道,“莫要再追了,莫要再追了。”
一边急切地对前面驾车的车夫说,“停车,停车!”
疾行的马车停下,车轮在泥泞的石子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车辙。
沈观澜跳下车,连忙跑向那女子,将人搀扶起。
他标致俊朗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担忧,“姑娘,大冷天的,你这是作甚?”
女子哭哭啼啼地看向他,楚楚可怜的模样,“公子,你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奴家如今孑然一身已无处可去,若再回南阳府便是等着被那王麻子欺......”
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便娇滴滴落下来,看得人心中甚是不落忍。
沈观澜没正面回应她的话,只是装出关怀的口吻,“姑娘,昨日不是给你披了外袍,你怎也不穿上?小心冻坏了身子。”
女子怔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虚。
“奴家,奴家,昨日走得急......恐是忘在哪了。”
说罢,她哭得更重了,“公子,奴家本是不想来麻烦您,但奴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求公子带我一起走吧,后半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也可以。”
女子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虽然她表现得对沈观澜心向往之,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才不愿意跟着沈观澜去凤阳,一路山高水远的,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事儿?
可不知道哪个贱人,竟然捡走了昨日她放在客房门口的主腰和衣物!
若是让沈观澜毫发无伤地离开南阳,以那位大人物的手段,她必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不论如何,她必须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缠在沈观澜周围,伺机寻找新的下手机会,除非......
正想着,女子便听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不如这样,我沈家早先的老管家就在隔壁县开布庄,我为你写一封荐书和保书,你带着荐书、保书去找他,他认得我的字迹,定会给你个谋生的位子。”
“荐书......”她愣了片刻,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先前王麻子说只要留下能证明沈观澜身份的物质即可。
玉佩可以伪造,但笔迹不会造假。
如果真的能拿到荐书保书,那她便不用跟着去凤阳了。
思及此,那女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真的吗公子?你真的愿意为我写荐书和保书吗?”
沈观澜看着她的眼睛,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悲哀。
祁聿已经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真假,只听到他十分认真地说道,“世道难,女子更难,无依无靠的女子便是难上加难。”
“与其依附于他人,不如自食其力,我若是能为你找一份正经的生计,你可否能按照自己想活的样子去活?”
女子原本欣喜的表情凝固住。
她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竟会如此认真地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她压制住内心的那道波澜,含含糊糊地说,“会......会的。”
“那你且等一下,我到车里取纸笔写给你。”沈观澜回到车里,心情复杂地取出纸笔。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张荐书、一张保书从车帘里递了出来。
“布庄在隔壁汜水县东路紧南头,顺昌布庄,你到里面找到一个叫老莫的东家,把荐书保书一并交给他,他看了我的信自会为你提供一份谋生的营生。”
女子闻言连忙像接宝贝一样接过信,“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待女子走远,随从石头才敢大声叹气,“唉,少爷这次的好意恐怕又要被辜负了。”
祁聿眉毛微微一挑,“又?”
石头解释说,“少爷打小就心软,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也是,满京城的流浪汉都知道只要从沈家少爷身边经过,就一定不会空手而归。他们私底下都叫我们少爷是散财公子。”
“后来老爷辞官回乡,府城里多的是找少爷碰瓷的,少爷每次见他们可怜,便总是把身上的银子和贵重物品送出去。”
祁聿视线转向此时的沈观澜,后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石头小声说,“祁聿小公子,您是不是想问我们少爷为什么能被骗这么多次?”
“您好奇的这问题我也问过少爷,可少爷说,万一有人是真的需要银子呢?再说若是假的,那这世上就少了一个苦命人,他心里也是欢喜的。”
“我们少爷没别的,天生就是心眼好,府城的百姓们别提多爱戴少爷了......”
“好了石头。”沈观澜打断道,“等下我写封信,你帮我飞鸽给老莫。”
说罢,他重新铺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卷进信筒。
石头吹响一声哨,旋即飞来一只白色信鸽,乖巧地停在他的手掌上。
等石头装信的功夫,祁聿不解,“沈公子,你这是作甚?那女子不会真去汜水县找老莫的。”
“万一呢。”沈观澜垂着目,淡淡地说,“万一她要是真的想通了,拿着你写的信去找老莫,老莫又把她赶出来了怎么办?她一个女子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不容易。”
祁聿被他这近乎执着的善良说服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石头惊呼,“合着方才在马车里,那张荐书和保书是祁聿小公子写的啊!少爷,你这次怎的突然开窍了?”
沈观澜长舒了一口气,“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女子若是拿着荐书去找了老莫,老莫看到我的信定会给她谋条生路,但她若是拿着荐书去报了官,那便是自食其果,届时,我给老莫的这封信亦能证明我的清白。”
闻言,众人纷纷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
这还是那个次次被人骗的沈观澜吗?
唯有祁聿爽朗笑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你家少爷,这是长大了!”
“走吧,咱们继续出发!去凤阳!”
“走!去凤阳,迎战云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