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言不敢耽搁,连忙跟着李公公上了马车。
此时刚过夜禁,一路上,二人避开巡城的士兵,绕偏僻小巷而行。
夜半急召,还是这番急迫的架势,不用李公公多说,贺知言心中也大概有了数,恐还是为了寻人一事。
李公公带他一连过了两道夜禁关卡,还专程嘱咐手下要抹去宫门底册的记录,切不可声张。
待到二人从东华门而入,便直奔暖阁而去。暖阁门口的仪仗早已被全部撤去,隔着一道门,贺知言隐约听到了沉缓的踱步声——新帝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公公先一步进去通报,片刻后便推门而出,“贺大人,请进吧。”
一别三年,再次被天子召见,贺知言的心情是复杂的。
这三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他离开自己待了多年的京城,体察地方疾苦,深感民生艰难,个中滋味早已不足为外人道矣。
门被推开。
殿内只一盏孤灯。
他瞥到了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雍风未戴翼善冠,仅以网巾束发,身着暗黄龙纹曳撒,腰间只系着一条素玉带。
身姿仍如从前那般挺立,只是少了几分昔日登基大典上的意气。
听到动静,雍风转身,见贺知言正要跪拜行礼,“臣拜见……”
他连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师傅莫要多礼,旁下无人,你我二人还以往日师徒相称便可。”
雍风向来谦和有礼,储君之时便是如此,如今已为一国之君,面对昔日扶持自己的詹事,自然不会多摆君威。
“今日急召师傅前来,朕是想问问……那件事,你办得如何了。”
哪怕是在暖阁,雍风也不敢声张,压着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如今他贵为天子,却感觉周遭布满了陷阱,每走一步,都是踩着刀刃前行,他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居高位还是孤立无援。
贺知言亦压低声音,“臣已与司大人联系过,他道我当年存放在礼部的画像不翼而飞,乃是静太后所为,太后不知何故,临终前绕过了礼部,将画像一并混入了陪葬品。”
“朔安省内的画像亦在多年前一场大火中被毁为灰烬,臣以为其中的蹊跷之处太多,不敢耽搁,便抓紧派人寻找当年曾受过软禁的五位画师。”
提到画师,雍风原本不抱期冀的心瞬间又跟着悬了起来,他忙不迭追问,“如何了?”
贺知言也不敢多卖关子,直说,“当年五位画师中还有一位尚在人世,那画师已被臣找到,如今就在朔安抚署旁安置,只是被人暗中挑断了手筋脚筋,好在还算保住了性命。”
“你可有派人保护他的安全?”
“请陛下放心,臣已派人对其严加保护,定会保护好他的安全。”
闻言,雍风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静太后为何会这样做呢?
雍太祖雍汉天同正史中的朱元璋一样,一生只立了马氏这一位皇后。但与正史不同的地方在于,雍汉天与马氏所出之子皆在他开国入京之前便已夭折,存活下来的四皇子雍谨、六皇子雍风,都是当时的妾室静太后所出。
后来,马皇后和静太后先后因病离世,直到雍风即位,才追封生母为皇太后。
静太后临死前都未能再见到自己的长子一面,遗憾定会是有的。
但若只是觉得遗憾便将备存在礼部的画像偷偷带入皇陵,实在是不合常理。
须臾间,一桩往事浮上雍风的心头。
其实,他如此忌惮萧钺,并非是因为萧家居功自傲那么简单。
三十多年前,就在四哥为了保护自己跳入悬崖瀑布的那夜。
彼时雍汉天刚带兵离开朔安不久,一伙黑衣人便目的鲜明地直冲他与四哥而来。
雍风清楚地记得,四哥为了保护自己,独自引开黑衣人,将他藏在了农人的草垛里。
草垛里的草又干又燥,他缩成一小团,亲眼看见一只从他眼前走过的脚——那鞋的鞋底很特别,在沙地上留下了一道带花纹的脚印。
后来他发现,在赫赫有名、战功累累的萧家军中,那种脚印满地皆是。
可当时光线太暗,他不确定自己看清了没有。
直到三四年后,京师传来捷报,萧家军神武,将民义军赶出了京师,父亲已然成为开国皇帝,小小的雍风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那晚当真是他看花眼了吗?
作为四哥的生母,将唯一的画像带入皇陵,就等于断了其他人再寻找四哥的念想,这般如此会不会也是为了保护四哥?
重重的疑团盘踞着雍风的大脑,他痛苦地拧着眉,指骨用力揉了揉跳痛着的太阳穴。
“陛下?陛下?”
“要不要召太医来?”
贺知言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唤醒,“无碍,顽固旧疾了。”
暖阁内一片沉默,只剩下雍风来回踱步的声音。
倏地,他想起了什么,“朕记得太后生前身边有个贴身的管事嬷嬷,后来太后去世,先帝便恩准她出宫养老,稍后朕叫李公公到尚宫局把宫人簿调出来,再调十个暗卫给你,你替朕寻一寻她,看能否得到什么消息。”
贺知言应道,“是,陛下。待臣回到朔安,便派人根据当年画师的口述重新绘制画像,再次暗中寻找,请陛下安心。”
雍风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连带着语气轻快了不少,他坐回到御榻之上,双手撑着膝道,“师傅你是不知道,如今这群老臣,天天给朕下刀子。”
他指着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一个两个的,全是弹劾铜钱走私的!如今也就是吕老还能压一压姓萧的,朕时常想,皇帝做到朕这份上,可悲啊,可悲啊。”
“护不住朕的子民,也护不住朕的四哥,就连朝堂之上的琐事朕也做不了主!”
“冯宗苦守凤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个两个的都来弹劾!那个萧立珩在地方的恶行人尽皆知,怎就没人弹劾他?”
“窝囊,朕这个皇帝做的窝囊!”
贺知言大气不敢出一下,劝道,“陛下,一忍可以支百勇。”
“忍......六年过去了,朕还要忍到何时!”
“陛下,臣此番前来也正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贺知言想起祁聿派人递来的那封信,正色道,“萧立珩暗助科举舞弊一事,已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