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声激起百丈黑浪。
黑浪像一堵倒塌的黑墙，直接拍碎了扬州城的东面城墙。
两丈厚的青砖包土墙体，在巨浪面前脆得像块风干的饼干。
“轰隆！”
整整半里长的城墙轰然垮塌。
碎石和断裂的滚木被水流裹挟着，向城内横冲直撞。
腥咸的海水顺着巨大的缺口倒灌入城。
几个呼吸间，外城街道上的积水直接从膝盖涨到了房檐。
水头里夹杂着刺鼻的死鱼烂虾臭味。
那是深海阴煞之气。
城楼上的几百名凡人守军连刀都没拔出来。
箭楼被巨浪当场拍成碎木渣。
“妖魔！海妖进城了！”
守城校尉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他身上的铁甲被黑水一冲，表面的铜钉瞬间被腐蚀得发黑脱落。
校尉扔了手里的生锈朴刀。
连滚带爬地往内城方向跑。
身后的几百名兵丁像炸了窝的鸭子，哭爹喊娘，踩着水乱窜。
黑水浪头上方。
数万头身上长满骨刺的带甲海妖，顺着决口狂涌而入。
有的生着海蛇脑袋，信子吐出一尺长。
有的背着黑铁龟壳，手里拎着满是倒刺的链子锤。
猩红的眼珠子在黑水里密密麻麻地亮起。
见人就撕。
两个跑慢了的更夫被黑水一卷。
一头三丈长的骨甲巨鳄从水底钻出，铁闸般的巨嘴合拢。
“咔嚓”两声。
鲜血和骨头渣子在黑水里泛起一朵猩红的浪花。
巡盐御史衙门的正堂屋顶上。
贾瑄踩在覆霜的瓦片上。
冷风把他身上的青布短打吹得紧紧贴在皮肉上。
他没回头，目光锁死在东城缺口的方向。
“紫鹃，带林妹妹退进正堂暗室。”
贾瑄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狂暴的水浪声里听得清清楚楚。
“启动碧纱橱带过来的护身阵法，寸步不许离。”
黛玉脸色发白，眼角还带着干涸的血泪。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没哭闹。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只会添乱。
紫鹃一把架住黛玉的胳膊，两个姑娘踩着房梁，快速退回后院高处。
“剩下的人。”
贾瑄右手按在剑柄上。
“出城杀怪。”
“得令！”
史湘云大笑一声。
这豪爽的笑声把周围的腥臭风气都冲散了几分。
她脚尖在瓦片上狠狠一蹬。
瓦片碎了两块。
史湘云身形一晃，脚底踩着湿滑的屋檐险些打了个趔趄。
她赶紧拧动腰身，稳住平衡。
那根两米长的铁木枝被她双手握住。
天生剑骨催动到极致。
三丈长的白金剑芒像一道破晓的闪电，自她手头暴涨开来。
史湘云从屋顶直接跳进汹涌的黑水里。
靴底刚沾到水面，剑气横扫。
“哧啦！”
冲在最前头的五头披甲海妖，连人带盾被斩成两半。
碎尸喷出绿色的恶臭内脏。
史湘云脚踩浮木，剑芒如车轮般疯狂旋转。
在黑水大潮中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
晴雯站在御史衙门最高的一座望火楼顶端。
冷风吹散了她头上的黑布绳。
满头青丝在狂暴的阴风里倒竖起来。
带起细密的蓝色电火花。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符纸，看都没看直接扬向半空。
双手飞快变幻雷印。
丹田里的风雷双根疯狂运转，雷力甚至把她的袖口烧焦了半截。
皮肉传来钻心的灼痛。
晴雯眉头都没皱一下。
“九天引雷，落！”
她脆生生地厉喝一声。
原本漆黑的铅云里，猛然炸开一片刺目的雷网。
“轰隆隆！”
几十道粗如水缸的青紫色天雷，像天神掷下的战矛。
密密麻麻地砸进东城门的黑水里。
雷火撞上黑水，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
高温把方圆百丈的黑水瞬间煮得沸腾冒泡，白雾冲天。
成百上千头低阶海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当场被雷电劈成焦炭，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死鱼味。
阴影在水下无声游走。
尤三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黑水表面，只能看到一道道飞速掠过的虚线。
那两柄断水短刃成了阎王的催命符。
一头正准备扑向难民的巨齿海妖，脑袋突然往后仰起。
水面下一抹红衣闪过。
短刃顺着它甲壳的缝隙直插进去，手腕一拧。
“咔吧。”
中枢骨碎裂。
海妖庞大的身躯无声沉入水底。
尤三姐踩着水底的淤泥，反手拔刀，再次融进旁边的房舍阴影里。
但海妖太多了。
数万头凶兽顺着运河大口源源不断地涌入。
整个扬州的凡人百姓全疯了。
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棍，哭喊声震天动地。
几千名百姓被倒灌的黑水逼到了内城主街上，脚下寸步难移。
后方。
一道十丈高的黑水恶浪卷着十几头铁甲巨兽，迎面拍向这群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
贾瑄动了。
他从屋顶一跃而下。
右脚重重踩在主街中央的积水里。
“起。”
贾瑄嘴里吐出一个字。
丹田里，那枚融合了大地母神的大地法则神印轰然亮起。
整条主街的地下深处，猛地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骨骼爆响。
不是法术。
是大地本源的意志。
“轰轰轰！”
主街两侧的青石板轰然碎裂。
两堵厚达五尺、高达三丈的巨大石墙，拔地而起。
像两排巍峨的盾牌，硬生生把狂暴的黑水阻截在两侧的泄洪渠里。
泥土翻卷，将逃难的百姓死死护在正中央的干燥高地上。
那道拍下来的百丈恶浪撞在石墙上，碎成漫天白沫。
贾瑄胸口起伏了一下，收回右手。
强行调动整条街的地脉，让他经脉微微有些酸胀。
他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冷风。
还没等百姓喘过气来。
城东方向。
仅剩的几座白盐大阵阵塔，突然齐刷刷发出刺耳的悲鸣。
“咔嚓！咔嚓！”
三道几十丈高的白盐石柱，承受不住深海地脉的撞击。
从根部开始，寸寸崩碎。
碎盐块像冰雹一样砸落。
城头的大阵，彻底碎了。
没有了大阵压制。
城外出海口的海眼深处。
一股恐怖到让人窒息的滔天魔气，像井喷一样冲上云霄。
整座扬州城的地底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脆响。
地动山摇。
那头被封印了数百年的上古大魔，要把整座扬州城拖进海底。
巡盐御史衙门的正堂前。
林如海扶着断裂的红木大柱，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城破人亡的惨状，看着满街的尸水。
那双被血染红的大儒眼眸里，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朝廷负了他。
皇帝要绝他林家的户。
但脚下这数十万扬州百姓，是他林如海守了七年的子民。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不能看着这满城生灵被妖魔吞吃干净。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林如海低声呢喃，声音不再颤抖。
他手里的青铜古剑缓缓举起。
剑身上，没有泛起真气。
而是从他的心口处，猛然燃起了一团刺目的纯白火苗。
浩然真火。
他在燃烧自己的大儒神魂。
以命化剑，去堵那座彻底崩塌的海眼。
这是儒家大儒最后的手段。
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白色的真火顺着他的奇经八脉疯狂蔓延。
林如海的皮肉开始变得透明。
原本灰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灰烬。
他嘴唇微动，正准备将自身化作一道封印巨剑撞向海眼。
一只宽大、粗糙的大手。
穿透了护体的纯白神魂真火。
重重按在林如海单薄的右肩头上。
力量极大。
像一座山岳压了下来。
硬生生将林如海体内刚刚燃起的神魂真火，压得倒缩回丹田深处。
林如海猛地转过头。
贾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
青布衣袖上沾着海妖的腥臭绿血。
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