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瑄手腕一抖。
腰间的铁剑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剑柄落回皮鞘里。
晨风吹散了台阶下最后一抹信纸的灰烬。
史湘云把手里的铁木长枝往地上一顿。
青石板被戳出一个浅坑。
“早该出京城转转了!”
她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转身就往院里跑,跑得太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险些把手里的酱牛肉干掉在地上。
尤三姐没吭声。
她反手抽出后腰那两柄一尺长的断水短刃。
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暗光。
她撕下半截黑布,把两柄刀柄死死缠在掌心里。
绑出两个死结。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硬冰。
晴雯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指尖跳跃的几道蓝紫色电弧收回了袖筒里。
她扯掉头上的旧发绳,利索地把长发扎成高马尾。
“三爷,我去后院马棚牵快马。”
“不骑马。”
贾瑄迈步跨过荣国府的大门门槛。
“骑马太慢,走运河水路。”
内院的雕花木门再次被推开。
紫鹃扶着林黛玉走了出来。
黛玉身上套了一件厚实的石青色刻丝灰鼠披风。
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眼泪,嘴唇咬得泛白。
两只手死死抓着紫鹃的胳膊,指节发紧。
“三哥哥。”
黛玉停在贾瑄身前三步远。
声音沙哑得很,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
“带上我。”
“不管是死是活,我要见我爹爹最后一面。”
贾瑄伸出两根手指。
搭在黛玉纤细的手腕上。
丹田里的木系生机顺着脉门渡过去一缕。
温热的灵力化开,护住她经脉里因为急怒而散乱的气血。
“死不了。”
贾瑄看着她那双微红的眼眶。
“有我在,阎王爷收不走林姑父的命。”
贾瑄没去荣庆堂辞行。
二房乱成一团,大房被废,老太太还在佛堂念经。
没必要跟这帮废物嚼舌根。
他领着几人穿过西侧夹道。
顺着荣国府后头那条通往大运河支流的暗水门,直接出了府。
水门外头的埠头上,早停着一艘吃水极深的乌篷快船。
那是鸳鸯前两天用赖家的银子买下备用的。
焦大戴着一顶破毡帽,按着刀柄立在船头。
几人上船。
船夫手里的长篙在石壁上狠狠一撑。
乌篷船撕开河面上的薄冰,箭一般冲进了京杭大运河的主河道。
贾瑄站在船尾。
右手搭在冰凉的木质船舵上。
丹田深处,那颗温润纯净的水灵之体轰然运转。
暗蓝色的水系灵力顺着船底无声蔓延开来。
整座运河的水流瞬间变了。
平缓的水面下涌起两条一人多高的暗涌。
像两只巨大的无形推手,死死顶住乌篷船的船底。
两岸的枯树和泥岸飞速倒退。
船速比八匹快马全力狂奔还要快上一倍。
船头撞碎浮冰,激起两丈高的白色水浪。
船舱里很安静。
只有炉子上架着的铁壶发出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黛玉坐在临窗的硬木板凳上。
双手捧着一只粗瓷大碗,一口口抿着紫鹃刚泡好的参茶。
她胸口起伏得很慢。
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夹着水汽,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关窗。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南方。
往南走了一天一夜。
过了黄河渡口。
河道两边的残雪渐渐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阴雨。
雨水打在乌篷船的油布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没有江南水乡那股子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
一股浓重的海水苦咸味,顺着风从南边扑过来。
还夹杂着死鱼烂虾在太阳底下晒烂了的浓重腥臭。
腥味里透着刺骨的阴寒。
黛玉突然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脸色又白了三分。
她体内的绛珠仙草神魂对草木水灵极度敏感。
“三哥哥……”
黛玉转过头,声音发颤。
“水底下……有脏东西。”
贾瑄挑起船舱的帘子走出来。
他站在甲板上,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额前的碎发。
神识顺着运河的水流往下探。
水很浑。
浑浊发黑的水面底下,几十道长满鳞片的黑色影子贴着船底急速游动。
那是东海的海妖先锋。
这群畜生竟然已经顺着运河的水道,摸到了江南腹地。
“哗啦!”
乌篷船左侧的水面突然炸开。
三头体型像水牛、长着满嘴倒刺獠牙的灰皮水鬼破水而出。
爪子上连着发绿的蹼膜,直直朝着船舷扒了上来。
腥臭的粘液溅在木板上,冒起刺鼻的青烟。
贾瑄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双手依旧揣在青布袍子的袖口里。
“清场。”
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好嘞!”
史湘云从船舱里一跃而出。
脚尖在船帮上借力一蹬。
整个人凌空跃起一丈高。
体内天生剑骨爆发出清脆的剑鸣。
她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往下一划。
一道三丈长的白金剑芒横扫而出。
剑光切开雨幕。
“噗嗤!”
两头刚冒头的水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硕大的脑袋被齐齐削断,黑绿色的脓血喷进河水里。
剩下的那一头吓得想往水底钻。
阴影之中。
尤三姐的身影诡异地从水面的倒影里浮现出来。
她身子贴着水面滑行,像一片毫无分量的落叶。
反手一柄短刃自下而上狠狠捅进水鬼的下颚。
短刀一拧,直接绞碎了妖核。
黑血染红了一大片河水。
晴雯站在船头。
她把右手的衣袖高高挽起。
五指对着河面虚虚一抓。
“滋啦!”
一道大腿粗细的蓝紫色狂暴雷霆从半空中笔直劈落。
雷光砸进水里。
方圆十丈内的河面瞬间化作一片电海。
七八条藏在水底准备凿船底的黑影,当场被电得翻了白肚皮。
焦黑的死尸浮了一水面。
乌篷船毫不停留。
撞开漂浮的妖尸,继续向南狂飙。
第三天黄昏。
乌篷船终于冲出了运河的主水道。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浩瀚水域。
扬州城到了。
贾瑄站在船头,极目远眺。
天色彻底黑了。
但扬州城上空的天空,却透着一种妖异渗人的墨紫色。
没有星光,没有月亮。
翻滚的铅云低得快要压到城墙的垛口上。
厚重的瘴气笼罩着整个城池。
空气里的海腥味浓烈到了极致。
呛得人喉咙发紧。
城外的护城河早就干涸了,里面塞满了被黑水泡烂的残肢断臂。
城门死死闭着。
城楼上插着几百支被雨水浇灭的火把。
四处都是厮杀过后的黑血痕迹。
乌篷船在一处荒废的官船码头靠了岸。
贾瑄第一个跳上满是烂泥的石阶。
伸手把脸色苍白的黛玉抱下船。
史湘云几人紧随其后,兵刃上还带着未干的妖血。
贾瑄闭上眼。
神识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城中央那座巡盐御史衙门横扫过去。
原本以为,信上说的“油尽灯枯”。
林如海这会儿就算没咽气,也该瘫在床上交代后事了。
然而。
就在贾瑄的神识刚刚触碰到盐政衙门上空的瞬间。
“轰!”
一声震碎虚空的剧烈剑鸣,自衙门最深处的正堂冲天而起。
一道足有数丈粗细、纯粹凝练到了极点的雪白剑柱。
像是一根开天辟地的擎天巨柱。
悍然刺破了笼罩在扬州城顶上的重重墨紫瘴气。
紧接着。
一声中气十足、蕴含着无尽浩然正气的苍老暴喝。
如天雷滚滚,顺着江风横扫方圆几十里。
“孽畜!”
“老夫在此坐镇一日,这扬州海眼,你便休想踏出半步!”
恐怖的儒道浩然剑意在大地上疯狂激荡。
直接将半空中一头扑向衙门的百丈妖禽虚影,凌空斩成两截。
贾瑄猛地睁开眼。
看着那道通天彻地的雪白剑柱。
喉结上下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