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想了想前世，记忆中，自己就是在今天，八月十二， 宣见首辅黄立极，向对方明确表达了立信王为继任者的意思。
这一世，应该是不用了。
但，见还是要见的，有些事得和这位首辅通通气。
“宣！”
“陛下，妾先告退了。”
“就留在这里，上一扇屏风吧。”
“这……”
闻言，张嫣有些迟疑，但见朱由校态度坚决，还是垂首应下。
“来人，给朕拿常服来。”
须臾，一身绯色官袍的大明首辅黄立极，在方正化的引领下，来到了寝殿。
“臣，黄立极，参见皇帝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此时的朱由校，已经在宫人的伺候下，穿上一身柘黄色常服，坐到了椅子上。
侧后方是一扇屏风，屏风后面就是皇后。
黄立极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有些突兀的屏风，继而又快速低下头去。
“元辅，坐吧。”
朱由校的声音似是有些疲惫，轻声对黄立极说了一句。
黄立极忙是再次躬身道：“臣谢陛下。”
待黄立极坐定后，朱由校这才继续道：“朕昨日见了信王。”
闻言，黄立极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朱由校也没在意，而是继续道：“朕今日体觉稍安，然，依旧是难以理政。”
“朕有意，在朕养病这段时间，命中宫代朕暂理朝政。”
“陛下……”
听到朱由校说让皇后暂离朝政，黄立极猛地抬起头，脸上尽是惊愕之色。
朱由校抬手，阻止了想要劝谏的黄立极。
“宣庙继位之初，朝中大事，皆出自诚孝皇后。”
“英庙入继大统时方才冲龄，宣庙遗诏，国家事务皆上白诚孝皇后和孝恭皇后，方准施行。”
“朕如今身体欠佳，沉疴日久，由中宫暂理国政，也不算违反祖制，元辅以为呢？”
黄立极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朱由校的眼神，还是拱手应道：“臣……臣遵旨。”
“另外，朝中有人上书，言请朕下旨命诸王就藩，朕以为还是先等等吧。”
“如今国库匮乏，藩王就藩需要一大笔银子，不妨先让他们暂时留京。”
“陛下，瑞王、桂王和桂王三位殿下皆已而立之年，若是再逗留京城，恐会人心浮动。”
朱由校听黄立极如此说，当即冷哼一声道：“哼！人心浮动？朕还没死，他们都在想什么？”
“想着让谁继位？想着去拥立谁？都想搏一个从龙之臣？”
朱由校这话就有些诛心了，黄立极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叩首道：“臣等不敢！”
“此事就这么定了，三王暂留京城。”
“臣……臣遵旨。”
“朕要歇息了，元辅且去。”
“臣告退！”
黄立极起身，弓着身子，缓缓退出寝殿。
朱由校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幽幽道：“宝珠，看到了吗？这满朝文武，都在想着朕驾崩之后的事了。”
“陛下，妾……”
“你的心思，朕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想的是让社稷安定，不闹出夺位的乱子来，他们想的则是自家的权势富贵。”
扶着张嫣的玉臂，朱由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着床榻走去。
“朝堂险恶，根源就在于人心难测。”
张嫣亲手为朱由校脱去外袍，轻声问道：“那陛下让三王留京是……？”
“不是都在担心三王留京会生出乱子来吗？那干脆就让水更浑一些，不要让一些人都盯着朕，盯着宫里。”
张嫣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半卧在床榻上，朱由校轻轻拍了拍张嫣的手背，继续道：“皇后要记住，这满朝大臣，没有谁忠谁奸。”
“忠臣也好，奸臣也罢，只要能够为朕，为大明江山做事，那就是好臣子。”
“朕知道，你是百般看不上魏忠贤。”
“但若是没有魏忠贤，朕的旨意，恐怕连紫禁城都出不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由校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段话，干脆也讲给张皇后听：“这满朝文武就和大江大河一般。”
“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长江灌溉两岸数省之地，黄河同样也灌溉了两岸数省之地。”
“不能因长江水清而偏用，同样也不能因黄河水浊而偏废。”
“为君者，统御天下，也是这个道理。”
“朕用了数……数年，才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天启四年以前，朕向皇考一般信重朝中文武，国家大事，尽皆托付于他们，结果呢？”
“天启四年后，朕重用内臣，清除……”
“滚开！”
“我要面见陛下，谁敢拦我！”
朱由校的话刚说了一半，殿外就传来一道跋扈的女声。
张嫣的眉头一皱。
方正化赶紧进来禀奏道：“皇爷，娘娘，是奉圣夫人。”
朱由校深吸口气，靠在软靠上，闭着眼睛道：“皇后去处置吧，朕累了。”
张嫣有些惊讶的看了眼朱由校，但听到外面的叫嚷声，还是快步离去。
出了殿门，张嫣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呵斥内侍和宫人的客氏。
“呦！原来皇后也在这里。”
“老身参见皇后娘娘。”
奉圣夫人客氏，微微欠身， 算是对皇后行礼了。
饶是对方很是敷衍，张嫣也并未动怒，而是面无表情道：“陛下正在歇息，奉圣夫人在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天津那边刚快马送进京的新鲜蛤蜊，老身做了，想让陛下用一些，这些该死的奴婢，竟是不让老身进去。”
客氏一边说，一边还接过身后侍女递过来的食盒，对张皇后亮了亮。
“陛下已经睡下了，奉圣夫人请回吧。”
张嫣说完后，就欲要转身离开，却不想客氏竟是再次对着殿内道：“陛下……陛下……”
“放肆！”
“来人，请奉圣夫人离开！”
张嫣怒声道。
但可惜的是，一旁的宫人内侍，竟是谁也不敢上前。
客氏的气焰更盛，提着手里的食盒就要向里闯。
就在这时，站在后面的方正化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客氏身前。
“奉圣夫人，娘娘有旨，还请止步。”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阻拦我？”
客氏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还瞥了眼一旁的张嫣。
张嫣眼睛一眯，胸口剧烈的起伏，显然是被气的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