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扬城。
天还未亮，整座扬城就已经醒了。
今日就是一年一次的祭天大典了，由皇帝亲自主持，以“君权神授”的理念强化统治的合法性。
赵竹以武将之身登临帝位，祭天大典，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体面，是整个新朝的体面。
礼部提前一月就开始筹备，太傅邵文谦各项亲自过问。
祭品、祭器、仪仗、乐舞，一项流程都不能出错误，否则就会落下“不敬天、不法祖”的话柄。
天坛提前七日就已经净坛，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做祭天大典了，一切的准备，都已经按照往例来做。
天坛位于扬城之外，与扬城的大门遥遥相对着。
赵竹需要从皇宫出发，乘着金辂，一路穿过扬城，接受扬城百姓的膜拜，最后抵达天坛，只身登上天坛，行祭祀之礼。
他们并不知道无王会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所以，每一个侍卫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监视着赵竹周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扬城百姓们也早早得了消息，祭天当日，天还没亮，朱雀街两侧就已经挤满了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不乏拄着拐杖的老人和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童。
人数之多，也给了夜文玥等人无形的压力。
谁也想不到，哪个人会在哪个时间突然蹿上来要抹赵竹的脖子。
他虽然可以保护赵竹，但是并不可能贴他身太近，否则有损帝王形象。
而且最重要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得时刻关注周边会不会有人放暗箭。
辰时正刻，宫门大开。
赵竹一身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半张面孔。
他乘金辂而出，前后依仗绵延数百步，甲士持戟开道，乐师奏《中和之曲》，声震长街。
夜文玥骑着一匹高大的红马，行在御辇侧后方。
他的目光从出宫那一刻起就没停过，街边的每一扇窗、每一处屋顶，甚至每一个围观的百姓他都要扫上一眼。
他身后跟着三百禁军精锐，人人甲胄齐全，腰悬佩刀，每隔百步，就有暗哨混在人群之中，眼睛盯着所有可疑的动静。
刘凶带着六扇门的捕快，便装散布在街道两侧。
有人扮作货郎，挑着担子；有人扮作香客，手里捻着佛珠；有人坐在街边的茶摊上喝茶，一碗茶端了半天也没见少。
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从宫门到天坛，十里长街。
赵竹的金辂走得不快，这是祭天的规矩，皇帝的轿辇必须缓缓而行，以示对天的敬畏。
对于夜文玥来说，这十里路，每走一步他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捏一把汗。
好在有惊无险，十里路走完，天坛在望。
天坛是一座三层圆坛，每一层都设有栏杆和台阶，坛顶正中，摆着一方巨大的圆石，名为“天心石”，是皇帝与天对话的位置。
坛下东西两侧，早已摆好了编钟、编磬和各式乐器，数十名乐师端坐其下，衣冠整齐，文武百官分列坛前，按品级排成两列，最前方的是邵文谦，再往后就是各部官员，最后是各州郡和朝贡使节。
天坛四周，禁军列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林卫统领周瑶光亲自带人守在坛门入口，每一名进入天坛的人员都要查验令牌、核对名册、搜检全身，以保证没有可疑人员混入天坛范围内。
抵达之后，赵竹下了金辂，步行登坛。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冕旒上的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稀碎的碰撞声。
按照规矩，天子祭天过程中，除了两位奉礼近侍，其他任何其他人都不得登坛靠近，所以这段时间，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无王会会在这个时候来吗？
夜文玥站在坛下第一排，抬头望着赵竹的背影。
坛顶，赵竹面朝南方，跪于天心石前。
司礼官高声唱道：“祭天开始——”
编钟敲响，声如裂帛，直上云霄。
赵竹行三献礼。
第一献，献帛。近侍奉上玄色丝帛，赵竹双手接过，高举过头，然后置于坛前香案之上。
第二献，献爵。近侍奉上酒爵，赵竹接过，将酒洒于天心石前，如此三次。
第三献，献祝。赵竹跪读祝文，声音清朗，回荡在坛上坛下，祝词拗口，大意是：新朝受命，天下归心，愿天佑万民，岁岁丰稔。
读罢，赵竹起身，面向北方，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司仪官再唱：“祭天完成——”
编钟再响，这一次是《咸和之曲》，节奏舒缓，表示礼成，可喜可贺。
祭天过程，从头到尾，一共不过两刻钟。
两刻钟里，夜文玥没有动过一步，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坛顶那道玄色的身影上，耳朵却在捕捉四周所有的声音。
柔和的风声、悦耳的乐声，远处百姓的喧哗嘈杂声。
一切如常，没有一丝违和感。
什么都没有。
刘凶站在坛门外的阴影里，手心全是汗。
六扇门的捕快在提前三天的排查中，在天坛西侧的一段回廊下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他们掀开石板，发现里面有一个可供人藏匿的暗道。
进去后才发现，暗室是空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刘凶还是把暗室给封了，在那之前，还在暗道里布了绊索和铜铃，以备不测。
无王会的人并没有来刺杀赵竹。
坛上，赵竹已经起身，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坛下的百官、禁军和远处的百姓。
冕旒遮着他的脸，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回程的路上，一切甚至比来时更安静。
夜文玥仍然骑在马上，继续警惕着。
刘凶在回程路上来到了夜文玥身边，双手拢在袖子里，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一切如常，无王会并没有动静。
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