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谢文墨就带着谢纸遥一同来到了夜府的大堂。
宴席设在夜府正厅，谢纸遥跟在父亲身后进去时，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夜文玥麾下的文臣武将，只要是在乌舟城中的，几乎都到了。
正厅里烛火通明，数十盏铜灯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案几分列两行，摆成整齐的雁翅形。
每个案桌上都已经摆好了酒食，几盘炙肉，一碟蒸鱼，数样菜蔬，再配上一壶温得正好的黄酒。
谢纸遥跟在父亲身后，她的席位被安排在夜文玥右手边靠下首的位置，与谢文墨相邻。
落座时，她将裙摆轻轻一拢，腰背挺得笔直，端得是一副无可挑剔的世家闺秀做派。
夜文玥左手边的那一排，坐的都是武将，谢纸遥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赵竹，此时的他脱了软甲，披了一身玄色长袍，腰束革带。
同赵竹一般年轻的将军无几，其他都是一张张粗犷的面孔，不是络腮胡就是刀疤脸，说起话来跟打雷似的。
坐在中段的一个黑脸大汉最是扎眼，那身形，肉眼来看，比雷彪还要魁梧一圈，往那一坐，像半截铁塔杵在席间。
黑熊精。
谢纸遥在心里暗暗给他取了个外号。
夜文玥右手这边，则是夜文玥麾下的谋臣文士，距离夜文玥最近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清瘦男子，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面容清癯，双目半阖，对满堂的喧闹充耳不闻，自有一股文人清高的派头。
不多时，夜文玥大步从后堂走出，在主位落了座，他环顾一圈，见人都到齐了，便端起酒碗，声若洪钟地开了腔：“诸位！今日设宴，为的是给我这位从扬城逃出来的外甥女接风洗尘！诸位！满饮此碗！”
“贺北辰王！”众人齐声应和，碗盏碰撞声和喧哗声一时四起。
谢纸遥不会喝酒，便以茶代酒，端着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也能感受到不少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舅舅这人未免也太高调些。
她还以为今晚有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要商议，结果仅仅只是给自己接风洗尘，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以夜文玥的作风，做事不会没有目的。
谢纸遥心里打鼓，神色如常，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夜文玥忽然放下酒碗，抬了抬手。
堂中说笑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除了为我外甥女谢纸遥接风洗尘，还有一桩要事同诸位宣布。”
夜文玥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谢纸遥自少聪慧，博通经史，尤擅谋略。谢家世代为官，其母夜寒，当年更是被冠以‘女中诸葛’之名。”
“本王思量再三，决定任谢纸遥为右军师，与邵军师同级。自今日起，军中机要，兵马调度，右军师皆有参议之权。”
谢纸遥一听顿时愣了一下。
任我为军师？这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谢纸遥心里恨恨地想：
我就知道舅舅摆出这么大排场，肯定不止接风洗尘这么简单！
尽管有些意外，心里已经把夜文玥翻来覆去骂了个遍，谢纸遥还是站起身，扫视了一圈诸位文臣武将，微微欠身，姿态从容又谦和。
“小女子谢纸遥，承蒙主公抬爱，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下，堂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既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祝贺，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打破沉默的，是谢纸遥左手边的那位清瘦文士，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语气却很冷淡得如同腊月的井水。
“主公慧眼识珠，邵某佩服。”
“只恕邵某多言，军师一职，责任重大，需得通晓军机，明辨时局。我观这谢小姐芳华正茂，又是主公至亲，若只是挂个虚名，倒也罢了，可若真要参议军机，这……”
他的目光在谢纸遥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夜文玥，摊了摊手：“只怕——难以服众啊！”
方才那个黑熊精把羊腿往案板上一拍，起身，大嗓门一开：
“邵军师说的是！一介女流，若只当个寻常谋士，管管内务也就罢了！凭什么当军师？讨伐白王可是天大的事！弄不好我们是要被杀头的！主公可万不能以公徇私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浇了瓢水，底下原本还压着的窃窃私语顿时大了几分。
“就是啊，一个姑娘家，吟诗作画还嫌不够，如何担任军师之大任？”
“女子上议事堂，自古，未闻呐！”
“反正俺是不会听一介女流的调遣！”
“我观这女子，哪有打过仗的经验？就算真有什么计策，那也是纸上谈兵！”
“……”
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在谢纸遥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越来越难听，她偏过头看了看右边的谢文墨。
谢文墨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哎，看来谢文墨是指望不上了。
谢纸遥又用余光去看了看主位的夜文玥。
她的好舅舅，此刻正低着头，专心喝酒，对底下将士的议论充耳不闻，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他好像真的不打算帮自己说话。
好啊，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吧！
很明显，这是舅舅给谢纸遥的考验。
夜文玥不跟她商量，就当众把谢纸遥捧上“右军师”的高位，把她往众目睽睽之下一扔，让她自己去接这满堂的质疑和刁难。
他给了谢纸遥一个擂台，就看她能不能效母亲之法，继承母亲夜寒的本事，让百将服气，认下她这位“右军师”。
若是没本事，那就乖乖回闺房绣花去，以后谢家，也就别再提什么重振辉煌了。
理虽然是这么个理，但谢纸遥还是感觉很憋屈。
可这种考验方式，谢纸遥是一点也不喜欢，她现在甚至想冲上主位去，抢过他手里的那碗酒，兜头泼他一脸。
行，舅舅，你想看我的戏，那我就演给你看！
“诸位方才所言，我都听见了，女子上议事堂，自古未闻。”谢纸遥开口，声如刀锋，将喧闹劈开，“可自古未闻之事，古人也未曾闻过马镫铁甲，连弩火箭，若事事皆以‘自古未闻’为凭，这世间只怕到现在，连火都点不着。”
邵文谦此刻已经坐了下去，神色自然：“谢小姐若满腹诗书，真如主公所说擅于谋略，我想定经得起考验，还望谢小姐指教！”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