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夜羽关，进入乌舟城。
陈忠等护卫一到地方，便被夜府的人引去别处安歇了。
谢纸遥则跟着父亲，一路穿过城中灰扑扑的街巷，来到夜府门前。
夜府门前两座石狮肃然而立，敦实厚重，几个兵士披甲执戟，分列两侧。
谢纸遥跟在父亲身后，正准备踏上石阶，那厚重的朱漆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着常服，未披甲胄，通身上下也没有佩戴什么象征身份的饰物，却偏生有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他的身形比谢文墨壮了好几圈，比几日前见到的赵将军赵竹还高出半寸，走路带风，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北辰王夜文玥。
谢纸遥在心里悄悄“嚯”了一声。
不得不说，她这位舅舅，真的是长了一张标准至极的反贼面相。
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下压的眉骨，眼窝深，眼尾上挑，连笑起来的时候都有种全天下的皇帝都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的感觉。
这个形象，那可是贴在皇城墙上的啊！可以说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这么一个反贼形象。
谢纸遥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显，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舅舅。”
“纸遥！哈哈哈！”夜文玥声如洪钟，声音震得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真是好久不见！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如今都成大姑娘了！快，快进府说话！”
谢纸遥抿嘴一笑，随着父亲跟在夜文玥身后，穿过庭院，入了内堂。
夜府的内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图上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匝匝。
案几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侍女奉上茶水后，夜文玥一挥手，屏退了左右。
略叙了几句前段时间的京中变故和王丞相的构陷后，夜文玥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狗皇帝！狗奸相！”他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敢动我夜家的人，不日我就要踏平你那破皇宫，把那两个混蛋吊在城门口活活晒死！”
谢纸遥倒不意外，她这位舅舅的脾气，比她母亲还要暴上三分。
当年在皇都，白王还是丞相的时候，夜文玥就敢在朝堂上跟他拍桌子，白王上位后，就把他发配到边疆守城。
如今新仇旧恨算在一处，骂两句怎么了？没当场给桌子砸了，都算舅舅涵养好。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把话题引到结盟之事上，夜文玥却话锋一转，一双虎目扫了过来：“纸遥，从苍岚山北上，即便绕路，至多五日也该到了。你何故拖了半月之久？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谢纸遥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说凌鹰寨那大当家是自己早年的故交，落草前曾救过她一命，如今在山上混得风生水起，此番路过，对方盛情难却，硬是留自己在寨中盘桓了几日，因此耽搁了行程。一路上未吃什么亏，就是惹得舅舅和父亲担心。
夜文玥倒是没起疑，只是沉吟一声，挑了挑眉：“凌鹰寨的那个匪头，居然是纸遥的朋友？”
“是。在她落草之前，曾给迷路的我引路。”谢纸遥再次强调了一遍。
夜文玥“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片刻后，他忽然大手一挥：“那匪头武艺高强，我早有耳闻。若她是你的相好，你何不劝劝她，带她那些弟兄们来投我北辰王？总好过在山上当个草寇！”
谢纸遥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那口茶喷出来。
她强自镇定地把茶咽下去，心里却是一阵狂跳。
相好。这个词，舅舅您是怎么做到说得这么顺口的？
您知道您这个用词是歪打正着吗？您知道您差点一句话就把我的底儿给揭了吗？
谢纸遥不敢让这个话题继续深入，连忙摇摇头，语气淡淡地道：“我曾与她提过此事。但她拒绝了。她说山里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不愿随我前来。”
夜文玥闻言，冷哼一声：“山匪终究不是正道，等我把白王那老贼收拾了，腾出兵力，这苍岚山便是头一个要肃清的地方。”
来了来了来了。
谢纸遥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
她早就料到，以舅舅的性子，凌鹰寨这种占据要道、名头又响的山贼窝，在他眼里就是一颗钉子。
今天不拔，明天也会拔。
她压着心头的着急，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舅舅说得是，山匪不是正道，肃清当是理所当然，只是……”
“如今白王还在龙椅上坐着，王丞相还在朝中翻云覆雨。天下板荡，民不聊生，苍岚山横亘南北要冲，与其劳师动众去剿，倒不如先放一放。等天下太平了，凌鹰寨那边，我会去解决的。舅舅还是把精力放在讨伐白王身上吧。”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顺手把凌鹰寨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届时若是夜文玥要发兵去打，怎么说也要通知自己一声。
夜文玥果然没再纠缠，只是“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按下不表。
谢纸遥趁热打铁，紧接着问道：“对了，舅舅如今既已举旗，四方诸侯，可有响应者？”
说到这个，夜文玥眼睛微亮：“东南靖海王，盘踞沿海，水师剽悍，家资巨富，可为一助。西北荒王，驻守边关，骑兵骁勇，世所罕见，可为第二助。主要就是这两路，其他的都是名不见经传的货色，不过是被我一颗石子惊起的蛙，可以多加利用，但不足为助力。”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是……这两路诸侯，虽有盟约在身，却各怀心思。靖海王应得爽快，但始终不见要出兵的意思；荒王倒是愿意出兵，可开口便索要三年的军饷粮草，而且……”
夜文玥冷哼一声：“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想打白王。只是不想让白王缓过气来，先假意与我结盟，再坐山观虎斗，好夺我擒龙之功。”
擒龙之功？
舅舅真的是演都不带演的，谢纸遥听说过不少反贼造反的故事，可大都会给自己披上一层“清君侧，靖国难”的外衣，以免被后世诟病篡位。
可北辰王好像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要杀皇帝。
谢文墨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脸色沉重，显然也对这所谓的“三方联盟”心中没底。
他把手中的茶盏转了又转，终于还是没憋出什么有建树的话来，只得叹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女儿。
谢纸遥没有急着开口，她起身，缓步走到那幅疆域图前，站定。
“舅舅方才所说，句句要害。”谢纸遥的声音清润，“靖海王和荒王，确实不是真心讨伐白王。舅舅若是把胜负赌在他们的盟约上，那这一仗，未打先输三成！”
夜文玥的眉头高高挑起。
谢纸遥抬起手，指向疆域图上东南沿海的位置：“靖海王的水师，擅长的是水上作战。白王定都扬城，周围千里无水师用武之地。靖海王若真的出兵，他的水军至多充当粮草输送，陆上野战则非他所长。所以他不积极，不仅是因为坐山观虎斗，更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一仗他捞不着大的好处，搞不好还会损失惨重。”
她的手指又移到西北方向：“荒王的骑兵，在西北草原是猛虎，可一旦入了关，马匹粮草都要翻倍供应。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荒王这些年被白王断饷断粮，饥一顿饱一顿，他出兵的唯一目的就是抢钱抢粮。舅舅若不先喂饱他，他就能反过来咬你一口。可若是喂饱了他，他又会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时时掣肘。”
谢纸遥的手指最后落在了北方，夜羽关的位置，轻轻一点：“舅舅雄踞北方，背靠边境天险，手握戍边精锐。我军长于陆战，擅攻坚，军中多老卒，士心可用。但短板也很明显，兵力虽精，却不足，钱粮后继吃紧。若三路同时出击，各自为战，白王据守扬城，王丞相虽残暴，但能力不弱，他居中调度，以逸待劳，我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所以，与靖海王、荒王的结盟，可用，却不可赖。盟约要签，但方略上，不可将破敌之算寄托于两家会师。相反，要让白王以为我们要三面合围，把他最精锐的兵力都拖在北，南，东三个方向，然后舅舅在西边安排一路奇兵……”
夜文玥盯着疆域图，眼睛越来越亮，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不愧是我夜家的外甥女！你这番见识，比你娘还要更胜一筹！”
谢纸遥呵呵一笑：“只是一些浅薄的理解，还不敢媲美母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