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凌风歌的呼吸为之一滞。
谢纸遥立于门内，一袭红裳灼灼如焰。那浓烈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云，平日的清冷被这热烈的色彩冲淡，竟绽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明艳。
仿佛是寂寥山巅独自绽放的赤蕊，叫人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眼。
凌风歌眸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揽过谢纸遥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低头便要吻下。
谢纸遥抬手，不偏不倚地抵住了她的嘴唇。她侧开脸，耳根已染上绯红：“光天化日……你……”
“此处不就你我二人？管它什么天什么日。”凌风歌被她挡了，也不恼，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在她抵在自己唇边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吻。
谢纸遥触电般收回手，嫌弃地在裙侧擦了擦。她定了定神，压下乱跳的心口，换上一副从容的语气：“你我下棋也有些倦了，大当家可否带我在寨中四处走走？我也想瞧瞧，往后的久居之地，是何模样。”
凌风歌被她这副明艳模样迷得神魂颠倒，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更何况，她本就恨不得牵着这样的谢纸遥出去，让全寨上下都好好瞧一瞧，她的夫人，是何等绝色。
“好！这就带你逛我这凌鹰寨！”她意气风发，牵起谢纸遥的手便往外走。
谢纸遥挣了挣，没挣开，只得由她牵着。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山道徐徐而行。
谢纸遥本打算趁这机会，将寨中布局默记于心，为七日后的逃脱做准备。
可凌风歌的手指偏不老实，总在她手心里若有似无地轻轻挠着，一阵阵痒意顺着手心往上爬，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几次试图抽回手，都被对方牢牢攥住。
“你……”谢纸遥脸上发烫，用力一挣。
“诶，夫人，”凌风歌侧过头，笑得促狭又坦荡，“若不让我牵手，我可要搂你肩了。二选一，夫人自己看着办。”
“真不知羞！”谢纸遥低声斥道。
凌风歌不以为意，反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还不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随你怎么骂，我就爱看你拿我没办法的模样。”
“为什么我一定要穿这个？”
“因为我喜欢。”
谢纸遥闭上嘴，决定不再给她提供任何取乐的机会。
凌鹰寨确然险要。寨子坐落于高处山坳，背靠峭壁，易守难攻。围墙用粗木与山石垒砌，颇为牢固。隘口处哨塔林立，上有弓手巡视，更有巡逻小队往来穿梭，井然有序，全然不似寻常山贼窝那般松散杂乱。
寨内屋舍依山势而建，略显参差。中央是聚义厅前的开阔场地，昨夜宴饮便在此处。此刻不少山贼往来经过，见了二人，无不驻足。目光落在谢纸遥身上时，皆是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又连忙向凌风歌行礼招呼。
凌风歌神色得意，不时与弟兄们笑骂两句，牵着谢纸遥的手却一刻不曾松开。
谢纸遥觉得此时的凌风歌就像个小孩子，手里有一点漂亮的好东西，就想要牢牢捧在手上，逢人就递上去给他瞧。
谢纸遥面上温顺，目光却在暗自留心。
东侧似是库房与马厩，有车辆物资堆积，数人看守搬运；西侧地势稍低，炊烟袅袅，人声喧杂，应是伙房与众人居所。
她默默记下每一条路径的走向，每一座哨塔的方位，将凌风歌偶尔介绍时透露的讯息一一收纳心中。
凌风歌全然不知，身旁这位面色沉静的佳人，脑子里正在绘制一幅详尽的山寨布防图。
凌鹰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于半山腰的位置，四面密林环绕。她盘算了一下，就算能趁夜摸出寨墙，以她这双连山路都没走过的脚，怕是逃不出二里地就要被抓回去。
怎么办呢。
她开始发愁了。
而且她不能只考虑自己一个人。若要带着陈叔他们全身而退，那就必须先让凌风歌主动放人。
照眼下的情形看，只有在七日期满后，她表现出“心甘情愿”留下的样子，凌风歌才有可能信守承诺放陈忠他们离开。
至于她自己，大不了先答应婚事，事后再另做打算。
所以，这婚是一定要结的了？
她在心里问了问自己。答案是明摆着的。
人在屋檐下，身不由己。
就算她再聪明、再能算计，在这座四面环山，处处是眼线的山寨里，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凌风歌相信她已然认命，从而放松警惕。
“……夫人？夫人。”
凌风歌的声音忽然切进来，紧接着她捏了捏两人相握的手，将谢纸遥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谢纸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沉默了许久，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面不改色，随口找了个理由：“啊，无事。只是中午的饭菜不太合我胃口，没怎么吃，现在有些饿了。”
凌风歌一怔，随即面露愧色：“夫人莫怪。我凌鹰寨虽是苍岚山几大势力里最出名的一个，说到底只是山贼窝，条件肯定不如你的府上。委屈夫人了。”
谢纸遥摇了摇头，轻声道：“食物本身并无问题。只是我更喜食素，午间的餐桌上全是肉食，不见半点绿色，着实有些难以下咽。”
凌风歌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世道，居然还有人嫌弃肉？
当今正值乱世，天下百姓饥一顿饱一顿，饿殍遍野，多少人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她们凌鹰寨能顿顿见肉，还是因为有几个兄弟是猎户出身，加上苍岚山山深林密，每日都能打来不少野味。
这本是她引以为傲的事，没想到在她这位夫人眼里，竟成了“难以下咽”。
她忍不住重新打量了谢纸遥一眼。
这一身细皮嫩肉，这一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还有那张口即来的诗词典故、落子无声的缜密心思。
这谢家小姐的家境，到底好到了什么地步？连肉都能吃得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