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闻声回头，见是刘单，眉宇间的沉郁稍稍缓和，却依旧难掩满心无奈与悲凉。
他抬手示意刘单起身，轻声叹道：“旁人只道朝堂盛世安稳、百官清闲富贵，唯有你我，方知如今的天下，早已是外盛内朽。看似四海升平，实则国库虚空、民心疲敝、处处皆是死局。”
刘单素来沉稳通透、洞悉时局，闻言微微颔首：“学生近日观览前朝奏章、历年财政文书，早已窥见端倪。盛世之下，是权贵垄断财源、士族坐享特权、百姓负重承压、朝堂无钱可用的颠倒乱象。百年积弊、派系固化，绝非一日之功可以破除。”
林如海望着眼前这位少年状元，心中感慨万千。
满朝文武、新进臣子，年轻的趋炎附势、依附派系，年老的畏祸避事、明哲保身，唯独刘单眼光长远，遭排挤而风骨愈坚。
他知晓刘单如今被浙党排挤孤立、坐冷受困，却依旧深耕时政，绝非寻常少年可比，故而放下所有顾忌，坦诚吐露最大的心事。
林如海缓步走近，压低声音，将国库困局全盘托出：“单儿，你如今身在翰苑，不知户部实务的刺骨艰难。春闱这些时日全盘复盘数十年总账，国库亏空之巨，已然远超朝野众人想象。亿万两白银的巨额空缺，七成出自勋贵世家、官僚士族的积年欠银、私挪库款。这些人富可敌国、窖藏千万，却分文不还、年年拖欠，硬生生掏空朝廷。”
“而这一切顽疾之所以数十年无人敢治，根源尽在浙、楚两党把持清议、庇护私弊！”林如海语气凝重，“浙党根基在江南士族，楚党羽翼在湖广世家，两党利益捆绑，牢牢掌控朝堂舆论、言官口舌、人事升降。但凡有人敢提追缴欠银、整顿财税、清查隐田，即刻被群起攻讦，重则罢官，轻则贬职。层层压制、代代庇护，终于养出今日国库虚空的滔天祸根。”
刘单静静聆听，轻声接话：“学生早已察觉，朝堂党争之害，不在于派系博弈，而在于私权凌驾公利、派系凌驾社稷。百官不为天下计、不为万民计，只为私计。”
“你说得通透，一语道破根本！”林如海重重点头，“当今圣上英明勤政、锐意革新、深知利弊，心中最想做的头等大事，便是彻查勋贵欠银、追缴历年亏空、整顿财税积弊、充盈国库根基。只要能追回欠银，便可补足国库，朝堂危局可解。”
话至此处，林如海话锋一转，道出最无奈、最现实的朝堂困局：“可这件固本安邦的头等要事，满朝文武，无人敢做。”
刘单微微蹙眉、沉声追问：“为何无人敢做？”
林如海长叹一声：“只因追缴欠银，便是彻底得罪天下勋贵、江南世家、浙楚两党。事成，则社稷安稳；事败，则身败名裂。满朝老臣、各派官员，要么身处其中、利益相关，要么畏祸避事、明哲保身，无人愿意以身犯险。”
“圣上数次欲下严旨、强行整顿，皆被浙楚清流以‘苛待勋旧、刻薄士族、动摇国本’为由层层劝阻。圣上孤身承压、进退两难，明知病根所在，却被满朝派系死死困住，空有治国之心，却无施治之路、破局之人。”
暮色晚风掠过庭院，吹动檐下灯笼、摇曳光影，映得林如海神色愈发凝重恳切。
他目光灼灼、直视刘单，言语间满是托付与期许：“单儿，你如今虽身被架空孤立、无实务可掌，看似处境窘迫、前路坎坷，可你无任何利益牵绊。”
“如今朝野人人避之不及、不敢触碰的追欠补亏，是圣上心底最深的执念，也是未来朝堂唯一的破局之机。旁人视之为万丈深渊，于你而言，却是唯一正道。”
刘单静静伫立，心神通透。
他终于彻底明白，派系博弈，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新旧之争。
便是林如海此人，也是身陷局中。
林如海被刘单注视着，眉头渐渐皱起。
“然后呢？”刘单问道，“亏空要回之后呢？”
林如海轻捋胡须，目光转动，“自然是凭此为根基，改革税务！”
“而后恩师如王安石一般？”
“如何能自比半山公？”
刘单拱手躬身：“多谢大人坦诚相告。晚辈今日已然明了圣心所愿。世人畏之如虎、避之如灾，贪图安稳仕途，若人人避祸、人人趋利，任由国库虚空、权贵肆虐、民生凋敝，纵使仕途顺遂、位极人臣，亦是庸臣、罪臣。”
“晚辈知晓前路荆棘密布、阻力重重，但追亏补空，乃是正道大义。晚辈初心不改，他日若得时机、承圣托付，必当以身入局、秉公实干。”
暮色庭院之中，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凛然，纵使身处低谷、身陷冷局，依旧心怀天下、眼有山河、胸有丘壑。
林如海见状，眼底忧虑尽数褪去：“好！好一个秉公实干、以身破局！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满朝文武皆苟且偷安，唯独你初心澄澈，心怀社稷。这桩无人敢做的实干要事，终究需你这般人来做！”
二人立于暮色晚风之中，私语密谈、暗定大局。
林如海亲自将刘单送出门去，站在门房处，笑容渐消。
马车上，刘单的表情同样黯然。
翰苑风波尚未平息，又一道惊雷从户部深处炸响，震得京师钟鼎之家无不心惊肉跳。
洪建帝登基以来，本该府库充盈，谁知林如海在户部盘账时竟发现——国库之银，十去其六。
细查之下，满朝勋贵、文武官员、宗室外戚，历年向国库借银者不计其数，有的借条竟是三四十年前所立，早已成了无头烂账。
洪建帝龙颜大怒，在御书房拍了桌子，声音传到殿外，连侍立的小太监都吓得腿软。
当即便传下口谕：着户部限期清查历年借银名册，不论勋爵高低，一律限期追缴。
消息传出，满城朱门，一夜无眠。
北静王水溶的府邸在皇城东面，与别家王府的金碧辉煌不同，这府邸倒更像一座大园林。
曲径通幽，修竹成林，颇有几分世外之意。
水溶年方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风姿俊朗，素日里以一身白色蟒袍示人，在京中素有“贤王”之称。
这日，翰林院侍读学士梅文鼎前来拜见。
他是北静王府的常客，也是翰苑清流的中坚人物。
“王爷可听说了？户部那边，要动真格的了。”梅文鼎一落座便开门见山，茶都顾不上喝。
水溶正坐在水榭中，听侍女抚琴，闻言端茶的手一顿，轻轻挥手，侍女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望着池中残荷，沉默片刻，方道：“动到什么程度？”
“要将历年借银名册，一五一十，全部清查。从四王八公起，到各部堂官、地方督抚，一个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