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冬月，朔风掠江，寒浪拍岸。
金陵城外长江水道，烟水苍茫、雾锁长川。
连日北风浩荡，吹得江面舟帆尽敛、水气侵骨，两岸芦荻枯白、霜雪覆枝，一派萧瑟冷寂的暮冬景象。
自贾雨村十余日前深夜弃官潜逃、孤身离城，整座金陵城便陷入官府雷霆搜捕的紧绷氛围之中。
北镇抚司锦衣卫奉旨锁拿落空，震怒之下即刻传令两江全境，封锁陆路官道、州县驿站、城关隘口，层层布控、逐户排查，誓要将畏罪潜逃的贾雨村缉拿归案、从严正法。
江南成平日久，素来松紧有度、明暗相杂。
承平年月，官府懒怠松弛、胥吏懈怠、关卡虚设，多是虚应故事。
一旦沾上钦犯逃遁、朝廷督办的大案，即刻风声鹤唳，州县联动、水陆封禁、昼夜盘查，惯的会做样子。
金陵周遭百里之内，陆路要道尽数被兵役封锁，驿站驿卒昼夜值守、往来行人逐一核验路引、仔细盘查身份，但凡陌生文士、孤身行客，皆被细细盘问、层层甄别，寻常商旅尚且步履维艰，更何况贾雨村这等朝廷钦犯，一旦露头便是死路一条。
贾雨村半生沉浮官场、深谙官府办案章法、熟稔地方缉捕套路，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他素来智计深沉，擅长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早已预判到陆路必死、内陆难藏的绝境。
故而自逃离金陵官衙、策马奔至江边渡口后，他便彻底舍弃官道陆路，绝不涉足半分州县通路，全程依托长江水道，乔装潜行、顺江南下，凭借茫茫江水遮蔽行踪、借商船人流隐匿踪迹。
暮色初垂，江雾渐起。
江边一处僻静渡口，无官船停靠、无兵丁值守，唯有几艘往来南北、贩运布匹杂货的民间商船，泊岸休整、等候夜风。
这类民间商船不入官册、不受官府直管、往来无定时、行迹无定踪，最是适合隐匿潜逃、规避追查。
贾雨村早已褪去一身过往官气，一身半旧素色青布长衫、头戴寻常小帽、足蹬粗布云履，鬓边微染风霜、面色沉静淡然，只作落魄游学、四处谋生的布衣文士模样。
他刻意在脸上多贴了一些斑白胡须，画了些沧桑装扮，混在往来商旅流民之间，毫不起眼，任谁也难以认出这人之前是个官。
他缓步走近一艘即将启碇南下的布商船，对着船主拱手一礼，语气温和谦卑、毫无锋芒，全然是落魄书生求教乞行的姿态：“船主在下有礼。晚生一介寒士，本在金陵游学，恰逢城中官府严查，被收缴了大多盘缠。听闻船家南下远行，可否容晚生附船同行？一路食宿资费，晚生尽数照付、绝不拖欠，只求南下。”
船主是常年行走江上、见惯八方来客的老江湖，为人世故圆滑、只认银钱、不问身世，见贾雨村斯文有礼，又听闻足额付资，便无半分迟疑，摆手笑道：“无妨无妨！这年头读书人出门不易，出门在外皆是难处。我这船本就是去往松江、载客随行，只要付得船资，顺得水路，客官只管登船便是！”
江船商旅风气本就如此，重利轻礼、务实随性，民间商船从不似官船那般严苛，只求资费到位，便可载客远行。
“多谢船主成全。”贾雨村微微颔首，入舱之后便寻了最角落、最僻静的位置落座，默然静坐，不与旁人闲谈。
商船缓缓启碇、扬帆离岸，破开苍茫江水、顺流南下。
晚风浩荡，将金陵城的喧嚣肃杀、官府追捕的紧绷氛围，尽数隔绝在岸上。
船舱之内，商贾云集、流民杂处，有人闲谈市井琐事、有人议论南北物价、有人唏嘘官场风波、有人感叹年岁艰涩。
人声嘈杂、烟火纷乱，恰好成了贾雨村最好的护身屏障。
他始终垂首静坐、不言不语。
更关键的是，松江府重商轻籍、民风活络、市井奢靡、人情淡漠，此地之人多逐商贸之利、少问官场是非，外来过客寄居此地实属寻常，无人深究身世根底，最利于他隐匿行踪。
心念既定，贾雨村心中最后一丝慌乱尽数褪去。
商船一路南下，不日便驶入松江府地界。
江面渐阔、海潮渐近、水汽温润，村落密集、机杼声声，与金陵萧瑟肃杀、官府紧绷的景象截然不同。
沿江市镇商铺林立、舟楫往来、车马穿梭、一派繁华富庶、烟火蒸腾的盛世光景。
商船缓缓靠岸停泊，贾雨村付讫船资，从容下船，混入往来人流之中，瞬间便被松江繁杂市井彻底吞没，无半分踪迹可寻。
这日午后，市井茶坊人声喧闹、坐客满堂，三教九流齐聚一堂、闲谈时事。
有人大声谈及边关战事，句句惊心。
一名往来南北的布商放下茶碗，长叹一声、满脸忧色：“如今北方局势真是岌岌可危、不堪入目！东虏铁骑绕关入寇、肆虐京畿，蓟州、遵化数城残破、村落焚毁、百姓流离，京营守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京畿戒严，生意难做啊！”
“金陵那边也封了城，说是捉拿什么要犯。一批货屯在江上，眼看就要坏，真是亏大了！”
邻座老者闻言连连摇头，唏嘘感慨：“连年边患、岁岁征战，哪一年少的了？如今大战再起，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精力，严查江南一介逃犯？想来那金陵的案子，终究是要不了了之了。”
另一本地文士接过话头，淡然说道：“本就是如此。国难当头、战事为先，区区地方贪腐逃案，相较于边关危局，不过是细枝末节、鸡毛蒜皮。江南追凶的力度自然大幅暂缓、日渐松弛。”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皆是笃定朝廷无暇南顾，追捕之势已然松懈。
再闹估计是上面的人没有吃够好处，不想收手而已。
隐匿在茶坊角落、独坐闲饮的贾雨村，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眼底悄然掠过一抹侥幸，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连日奔逃的惶恐，瞬间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