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不到，槐闻厌光明正大登门。
“骆玉去备考核一事，托我照看你。”
“麻烦道友了。”
那羸弱身子立到门檐，透白指尖推开插销，顾悯蜮偏头听着声音，他将门留了条缝隙。
这场鸿门宴，裹上体贴假象迎来了客。
槐闻厌侧头瞧着，对方已经能摸索着边缘，找到茶桌位置，斟出一盏温茶。
一抬一落，尽是脆弱，眉眼清韵而生，再不见歇斯底里疯态。
失眠后其它感官敏锐许多，从入门开始，就有一股难以忽略的凝视感。
发丝擦过眼睫滑落。
顾悯蜮捧着茶盏，任由那犀利的视线游走，唇角不着痕迹往下压。
“听闻师兄将你藏在山下，道友，委屈你了。”
衣料窸窣落耳，槐闻厌曲着手肘垫在桌案，水中杯盏浮花荡水。
那绵里藏针的话半分没往心里去。
他的视线始终黏在对方身上，上下里外扫荡一圈。
顾悯蜮轻唤，“道友？”
无人应他。
开头寥寥交代一句，往后半句话不说，作为蛊眠最看重的徒弟，此番被忽视，不单打一个人的脸。
那双灰雾瞳孔蕴出几分失落，他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道友为何一言不发，可是待我有意见？”
“嗯。”
没曾想这句话一出倒是得到应声，顾悯蜮神色僵滞一瞬，很快接上。
“怪我拖累二师兄……”
“嗯。”
“？”
找茬吧！这话接的。
桂花茶清香散，郁气生心头，片刻后，顾悯蜮攥紧的拳松开。
他声线冷淡下来，“我摸得着路，不需要人照看，你走吧。”
“摸得着？”
热气扑面来，随后是椅子脚挪声，头顶视线难以忽略，顾悯蜮猜测对方站了起来。
那淡声又落，“正好，你找找我在哪。”
顾悯蜮气息一冷，“……道友有意折辱我出气，何须这般手段？我认栽了便是。”
大殿寂静。
曾经熟悉的地方处在视觉的虚无里，顾悯蜮心无安处。
隐约暴戾生骨，却又发作不得，殿中除他，还有一个藏起来的人。
拿瞎子玩躲猫猫。
什么针对，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顾悯蜮定在原地许久，双腿发麻时终于动了，他摸索着桌沿，却无意碰倒茶盏。
水凉溅地，瓷片四裂。
耳熟的瓷片摔碎声刺激着神经，手背爬上青筋，他强压郁气，摸索着躺回榻上。
被子从低到高，盖过头。
峰中又无人在，再演下去不过白费心神。
顾悯蜮偏不顺对方心意找人。
殿中脚步时轻时重，时忽远忽近，最初顾悯蜮装聋忽视，杂音从脚步掺上杂音。
椅子挪动，杯盏置放，甚至连呼吸都在挑拨敏感的神经。
顾悯蜮捂紧耳朵，又一次传来指甲刮擦墙面声音，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灰雾的眼睛泛起血丝。
“滚出去！”
压抑的神经崩盘，他破口，“滚出去啊！”
顾悯蜮抄起近手之物就砸，枕头扔落就换被褥，然后是书册、花瓶、烛台——
他床上有那么多东西吗！
顾悯蜮停下手中动作，扭过头，虚空的眼睛盯住床沿旁侧。
槐闻厌哼哧哼哧搬来香炉，往他身上一扔。
突然的重量压得顾悯蜮肺腑生疼，他闷哼一声正要发作，洒落的熏香灰钻入口鼻。
顿时殿中只剩顾悯蜮的咳嗽声。
槐闻厌还莫名其妙问，“你怎么不接着？”
“我咳咳咳咳咳——”
怒声刚出一字，顾悯蜮又吸一口香灰，咳嗽更烈。
“你傻不傻？”槐闻厌适时拱火，“都呛香灰了还说话。”
是谁啊，是谁挑衅谁！
顾悯蜮再也顾不得其它，脑中只有摁死的念头，手往香炉里掏，抄起香灰就挥。
满殿银灰飘洒。
千万只蝴蝶在光线飞舞。
顾悯蜮胳肢窝夹着香炉，做法事似的，追着槐闻厌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在殿中奔走。
殿门开，光线悉数涌进。
脚步声近在咫尺，顾悯蜮看准时机掏出一把灰就挥。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是我。”
顾悯蜮脸色顿时煞白，退怯半步，“师、师尊。”
吃了一脸灰的蛊眠平静闭眼抖落灰尘，重新睁眼，视线中是披头散发的人。
阳光普照大殿，尘埃浮空跃动，满地狼藉一片。
顾悯蜮从烟囱里钻出来一样，灰扑扑的。
此刻手臂肌肉暴起，鼓鼓囊囊的，哪有平日孱弱病气模样。
蛊眠扭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人，那人环着手，同他对上眼，并无半分畏惧之色。
蛊眠圆瞳寡淡，辨不清喜怒。
前辈不要再搞他啊啊啊！刚赶过来的骆玉看到这幕，眼皮狂跳。
“师尊，弟子今日去考核，放心不下小师弟一人，便让胡哀临时去照料。”
他伸手欲将人拽到身后，槐闻厌泥鳅似的滑开，气氛凝滞三秒。
蛊眠鼻腔溢出一声轻笑，“你道侣倒是活泼得很。”
骆玉有气无力，“师尊，我同他好生交流一下，好生同小师弟赔礼道歉。”
活泼吗？骆玉只看到一颗活跃的魔丸。
套上一个马甲就敢放飞自我，拳打顾悯蜮，戏耍蛊眠，还满宗溜达。
这让一向阴暗行事的骆玉如何接手？
他只会趁着顾悯蜮疯时使坏，前辈倒好，直接能把人招惹到发疯。
门一合上。
骆玉膝盖一软，屈膝跪地，弓着腰，将脸深深埋进槐闻厌腿间。
“前辈，我真求你了。”
他的软话不知对方有无听进去。
槐闻厌掐着他的下颌抬起，视线触及眼底的清明，眉头微微一动。
“你是怎么避开顾悯蜮的引堕气息？”
这一次从身体里散发的引堕比往昔都要强，顾悯蜮不过示弱，槐闻厌差点被引了去。
方才那通精神折磨逼不出木偶丝。
骆玉却接触几番，日日在顾悯蜮眼下不见半分迷智。
“说话。”
骆玉伸手捂着心脏，话语声有气无力。
“我见小师弟心跳得快，但……”
他抬眼，视线顺着衣襟往上游走，同那双眼四目相对。
“见前辈心梗更快。”
“……”
看来，用更有冲击力的画面能抵消引堕。
槐闻厌思索着新对策。
“明日我去见他。”
骆玉垂着眼，“前辈……求你拿我当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