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闻厌在万汩宗周遭徘徊。
他在找渡鸦。
一只渡鸦本不足以起疑。
槐闻厌的神识之所以在众多活物里锁定并确认监视，是因为眼睛。
渡鸦的眼睛像碎晶石。
槐闻厌曾透过碎晶石制造的随身记录仪，千百次监视过招扶生的动向。
对碎晶石的光很敏感。
想到长盛栈收购碎晶石一事，槐闻厌决定抓一只辨认。
奈何鸟窝都掏了不见一只拥有碎晶石眼睛的渡鸦，反倒愈靠近万汩宗，那股熟悉的湿黏感攀附。〈109章〉
肉眼远远达不到如此强大的压迫。
是从脚下地表渗出的。
槐闻厌及时掉头，摸索出玉简正要发灵讯给骆玉，让其去查渡鸦。
忽而有道视线凝来，他抬眼。
光影倾侧，漫过玄色劲衣下修长的腿，视线向上游走，对上那人望来的眼。
“前辈。”
骆玉出口，嗓音尚未修养好，带着几分沙哑。
“长盛栈收购碎晶石是用来炼化的。”
具体炼化成什么，骆玉还没打探到。
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很大可能被对方打死。
那夜交涉后，本以为能蒙混过去，岂料蛊眠没有全信。
蛊眠说，“为师不是什么迂腐旧念，既然是道侣，带回宗再寻个良辰吉日结道侣便是。”
“……”
第一次体会到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骆玉千算万算，还是踩了蛊眠设的坑。
拒绝会被蛊眠打死，答应会被前辈打死。
骆玉翻来覆去一整夜。
他有过寻旁人或傀儡替包的念头，在蛊眠威压跟前，念头灰飞烟灭。
能正面应对蛊眠且面不改色的，只有前辈本人。
先不说前辈愿不愿入宗，单是说出假扮道侣这条，他就得半死。
槐闻厌问，“还有何事？”
骆玉攥紧掌心，迟迟开不了口，耐心即将耗尽时，他掏出招扶生当挡箭牌。
“前辈，五日后宗门考核，大师兄会掉进川忘渊。”
危急时刻终于忆起前世时间节点，招扶生被顾悯蜮推下川忘渊，众人以为九死一生。
招扶生却契约四阶黑蛟，活着杀回来。
但。
上世的时间段，招扶生迈进金丹了才成功驯服四阶黑蛟。
经他挑拨，顾悯蜮提前入蝻虫山搅灭天机草，招扶生到现在都没入金丹。
所以，骆玉想借此理由抛出四阶黑蛟，引其入宗辅助。
过程有点曲折，目的不谋而合。
骆玉的理由确实成立，槐闻厌正好需要入宗，盯着他片刻。
“你用什么理由带我进去？”
“骆家亲眷。”
当下先蒙混过去，入宗之后就算被发现另说。
万汩宗宗门考核确实有亲眷能观战一说。
且，先前骆玉起过天地誓三条，其中之一就是护招扶生赎罪。〈138章〉
槐闻厌松了口。
听到那声应，骆玉深深吐出一口气，压力却不见半分少。
“前辈如何称呼？”
“胡哀。”
他轻咳一声，将腰间的身份令取下，递到槐闻厌手里。
“胡哀前辈，这几日委屈你先同我住峰中。”
这正好啊，方便槐闻厌去查顾悯蜮眼睛。
槐闻厌收下身份令，顺手挂在腰间，旁人看身份令便知亲眷身份。
骆玉候在亭下，等着收拾衣物的人，只觉顺利得离谱。
他仰面，几日阴雨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纵使是意志强大的骆玉，此刻也有几分忐忑，它日二人会面，只希望别翻车吧。
“你在万汩宗可有见到渡鸦？”
一同上山的路上，槐闻厌问道。
“见过的。”
骆玉仰起眸子。
它宗仙鹤缭绕，而万汩宗顶上，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云层底下盘旋一只又一只渡鸦。
槐闻厌来过一次万汩宗，当时仓促没留意，此刻抬眼，满目皆是渡鸦。
不过，这群渡鸦眼珠赤金，没有那夜的璀璨监视感。
槐闻厌收回眸子，“可有见过金瞳渡鸦？”
骆玉回忆一番，摇了摇头，复而又问，“是昨夜那只么？”
“见到抓给我。”
“是，前辈。”
迈入宗门后，二人默契地没再聊旁事，忽略那些打量或探究的目光，径直将人带入剑峰。
蛊眠没在。
骆玉暗松一口气，便听身后声音幽幽。
“方才来路我瞧见，亲眷有专门住所，你却带我入剑峰。”
骆玉眼皮一跳，压住一瞬的慌乱，垂眼回答，“前辈，是我妄自揣测。”
“小师弟本身蹊跷，如今失明，便想助前辈一臂之力。”
槐闻厌：“抬起眼来。”
今日骆玉说话总是垂眼，似有意避开目光，显得几分心虚。
在那阵凝视目光中，骆玉缓缓抬眼，漆黑的瞳仁相撞，任由对方探究揣摩。
“可有事瞒着我？”
“……未。”
骆玉最好没生出背刺之心，否则槐闻厌一定会打死他的。
槐闻厌收走目光。
接下来骆玉格外沉稳，将外榻收拾出来，埋头铺着被褥。
往日灵力一动被褥自动铺陈，今日骆玉亲事亲为，磨蹭着消耗时间。
槐闻厌坐在茶桌旁，目光环视一圈殿内，入目之物规整之中带着几分随心，偏素色调。
垂帘之后是一汪矮室寒潭。水面铺着花瓣，冷雾朦胧。
“顾悯蜮住哪处？”
“南位第二间。”骆玉顿了下又道，“小师弟旁边的大殿就是师尊的。”
他在前领路，路过两处空宅屋，骆玉先指前又道后。
“左间是大师兄以前住的，右间是三师弟。”
宅屋外瞧相差不大，内观下来，招扶生住的一切从简，最多的就是手编的竹篾用具。
绕过一圈，大抵熟悉方位后，槐闻厌有了盘算。
“我去宗里转转，无需跟着。”
骆玉望着那道离去的身影，隐约蹙起的眉心没有半分松。
别单独遇见蛊眠才是。
否则翻车，骆玉将挨最多的毒打。
骆玉焦灼片刻，终是压不住躁动的心，悄然跟了上去。
被前辈打就打吧，他要亲眼盯着才放心。
槐闻厌走在宗内，步子不快不慢，感知着从地下传来的冷腻感。
除却剑峰，整个万汩宗都有这股监视感。
长时间待在宗里的人觉察不到，槐闻厌第六感一直在拉响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