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如万顷白浪，天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石猴缩在我身边，两只爪子紧紧抓着我袖口，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师……师姐，”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还没到吗？”
“快了。”
“你说的那个师尊，他会不会很凶？会不会打我？会不会不给我饭吃？”
我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堂堂齐天大圣，日后大闹天宫、横扫十万天兵的人物，此刻担心的是师尊会不会打他、给不给他饭吃。
“不会。”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师尊对别人严不严我不知道，但他对你，会很不一样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等了很多年的好徒儿。
因为他在你没有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在替你的未来皱眉了。
“因为你是你啊。”我说。
石猴眨了眨眼，没听懂，但这个答案让他莫名安心。他往我身边靠了靠，又靠了靠，几乎把自己整个缩进了我的衣袍里。
【叮！宿主师弟正在寻求安全感！师弟信任度+50！当前师弟信任度：亲密无间！(?ˉ?ˉ?)】
系统又开始播报了，声音欢快得不行。
我正想让它安静点，忽然看见云层下方浮现出一座山峰。
那山不像花果山那样雄奇险峻，也不像天庭那样金碧辉煌。它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云雾缭绕，草木葱茏，像是天地间最后一片没有被惊扰的净土。
山腰以上，隐约可见石阶蜿蜒，古松参天。山风吹过，带来一阵清幽的檀香，不是寺庙里的那种浓烈，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人修炼千年留下的气息。
灵台方寸山。
斜月三星洞。
“到了。”
我放慢云速，缓缓降落在山门前。
石阶的尽头，两扇石门半开半合，门楣上刻着五个古朴的大字——斜月三星洞。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剑刻上去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道韵。
洞口站着两个道童，看模样不过十一二岁，梳着双髻，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秀。见到我们，两人齐齐行了一礼。
“师姐回来了。”
“师尊等你们很久了。”
我点点头，牵着石猴往里走。
石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眼睛瞪得溜圆，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觉得稀奇。那些雕花的石柱、悬空的灯盏、曲折的回廊、幽深的洞府，每一样都能让他的尾巴兴奋地翘一下。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的袖子。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宽阔的石室，穹顶高悬，镶嵌着数不清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如星河倒挂。石室正中，一方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白发如雪，却不显老态，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周身没有半点气势外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可正是这种“普通”，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因为越是返璞归真的人，越是深不可测。
菩提祖师。
我松开石猴的手，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弟子拜见师尊。”
磕了三个头，规规矩矩。
石猴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蒲团上的老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他不会磕头，就学着我的样子，把脑袋往地上碰了三下，碰得咚咚响。
“好猴。”
菩提祖师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乍一看很普通，和蔼的、慈祥的，像任何一个看着孙辈的老爷爷。可你多看一秒就会发现不对——那眼底深处，仿佛藏着整片星空。
深邃的，浩瀚的，看不见底的。
石猴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一僵，毛都炸了起来。
然后，师尊笑了。
那笑容像是春风化冻，像是枯木逢春。石猴僵住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炸开的毛也服帖了回去。
“好猴。”师尊又说了一遍，声音苍老却清越，像古寺钟声，又像山间泉水，“近前来。”
石猴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点头。
他便爬起来，走到师尊面前，仰着脑袋看这个白发老人。
“你是谁呀？”石猴问，语气和当初问我时一模一样，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我是你师尊。”师尊伸手，轻轻按在石猴头顶，那双枯瘦的手在金色的毛发间慢慢抚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可愿拜我为师？”
石猴眼睛一亮，当即又跪了下去，这次不用学了，磕头磕得咚咚响，一边磕一边喊：“愿意愿意愿意！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师尊笑得更深了，手从石猴头顶收回，拂尘在身前轻轻一甩，垂眸看着面前这团金色的、鲜活的、生机勃勃的生命。
“既入我门，当有法名。”他的目光落在石猴身上，又抬起，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光照了一遍。
那道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审视？好奇？或者……期待？
“你叫你师姐什么？”师尊问石猴。
“师姐！”石猴脆生生地回答。
“你可知道你师姐叫什么名字？”
石猴愣住，眨了眨眼，然后猛地扭头看向我，一脸茫然：“师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知意：“……”
系统在我脑海里笑疯了：【叮！宿主！！！师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们相处三年了他居然没问过！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人家了！】
我也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三年来，他叫我师姐，我叫他小猴子，谁都没提起过名字这件事。我竟然一直忘了告诉他。
“我姓林。”我对石猴说，“林知意。”
石猴认真地念了两遍：“林知意，林知意，师姐的名字真好听！”
然后他转头对师尊说：“师尊，我知道师姐叫什么了！”
菩提祖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目光又深了一分。
林知意。知意。
知我意者，不必言说。
这个名字，和他看我的感觉倒是对上了——一个他算不透的变数，一个来自天外的灵魂，一个让他隐隐期待些什么的弟子。
“你，”师尊看着石猴，缓缓开口，“身形灵巧，心性通明，既入我门下，便取一个‘悟’字。”
他顿了顿，拂尘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声音清朗如月下鹤鸣：
“名曰——孙悟空。”
孙悟空。
这三个字落地的一瞬间，石室的夜明珠忽然齐齐亮了一度，穹顶上仿佛有星河流转，有什么东西在这方天地间轻轻震颤了一下。
石猴——不，孙悟空，孙悟空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好听，喜欢，于是又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悟空多谢师尊！”
“起来吧。”师尊淡淡地说。
悟空站起来，跑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师姐！我有名字了！孙悟空！好听吧？”
“好听。”我捏了捏他的手，声音不知怎的有点哑。
孙悟空。
这个名字，前世我在书上看了无数遍。可当它真真切切地落在这个小猴子身上，当说出“悟空”两个字的人不是小说作者，而是菩提祖师本人，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像是亲眼看着一个传说，刚刚写下第一笔。
“你带他下去安顿。”师尊对我说，“明日寅时，来殿中传法。”
“是。”我拉着悟空转身要走。
“等等。”
我顿住脚步，回头。
菩提祖师看着我，那双星空般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三年前说要下山等一只猴子，为师准了。”他慢慢地说，“你今日带他回来，为师收了。你做得很好了，但为师要问你一句——”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这个师弟，你打算护他到何时？”
石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夜明珠里传来的细微嗡鸣。
悟空站在我身边，看看师尊，又看看我，他似乎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了，抱紧了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