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清早,北沟市口。
今天没有雾,河面上能看见对岸的苇子。
宋清到坡下的时候,天刚亮。
他穿一件灰布直裰,肩上背着一只旧褡裢,褡裢里是一封举荐信、一方假印、两刀纸。
褡裢里还有一块干粮,没动过。
他想起在清和院,小七把信交给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小七说“对不住”,宋清说“我认得路”,他其实不认得路,只认得字。
他走得很慢,眼睛不敢往两边看。
他写了十来年字,手很稳,可这一回,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娘,等他领了差事钱回去。
坡上的帐篷比上回多了几个,黑燕子旗在风里翻。
货栈门口站着两个皮袍汉子,腰间挂着刀。
裴照在坡下的茶摊上坐着,扮成一个卖皮货的客商。
鲁四蹲在茶摊后头,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宋清走到货栈门口,把举荐信递过去。
“南边来的。”他的声音有点紧,“给东家送信。”
皮袍汉子把信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转身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里出来一个人。
不高,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衣裳大了一号,袖口空荡荡的。
他走得很慢,脚落地没有声。
他的袖子太长,手只露出一点。
宋清的心里一沉。
那人走到门口,抬起头。
是个孩子。
十三四岁,脸很瘦,眼睛很黑,手很干净。
“进来。”孩子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
宋清跟着他进去。
货栈里还是那盆炭,炭上压着羊油。东家不在,炭盆旁边多了一道屏风。
货栈后头有一间空屋,炭盆里的炭是新的,东家昨夜来过,今早走了。
孩子坐在屏风前头,没有坐到屏风后头去。
他面前摊着第四页,页脚七字带钩。纸上有名字被墨涂掉了,只剩一个钩。
墨底下露出半个宋字。
“你叫宋清?”
“是。”
“谁举荐的你?”
“七爷。”
孩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七爷已经死了。”
“七爷死了,七爷的位子没死。”孩子说,“我是第四个。”
宋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南边来的信上说,七爷举荐我接先生。”
“七爷举荐你?”孩子笑了一下,“七爷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还能举荐谁?”
“东家不见客。见你的是我。”
宋清没有说话。
孩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是内府余料的纸,裁得和户籍册一样大小,页脚有一个七字。
第四页。
“写个七。”孩子说。
宋清看着那张纸。
“写。”
宋清拿起笔。
他写了二十年字,手很稳。一个七字落下去,横平竖直,收笔往下拖。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七,是直的。”
宋清的手停在纸上。
“先生的人,七字带钩。”孩子把纸拿起来,“你的七,没有钩。”
宋清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官家的人。”
孩子的话音刚落,屏风后头冲出两个皮袍汉子。
宋清转身就跑。
一个皮袍汉子抓住他的褡裢,褡裢撕开,纸散了一地。宋清冲到门口,门外的皮袍汉子一刀劈下来。
宋清往旁边一躲,刀劈在门框上。
坡下的茶摊上,裴照把茶碗一放。
“动手。”
鲁四带着人从帐篷后头冲出来。
货栈门口乱了。皮袍汉子堵住门,宋清被逼到墙角,手里还攥着那封举荐信。
孩子从桌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刀背上刻着一只燕子。
“你是官家的人。”他又说了一遍,“官家的人,不能留。”
宋清看着他。
“你也是官家的人。”他说,“你穿的是文书房的衣裳。”
孩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宋清扑上去,一把抱住孩子的腰。
孩子在他怀里挣,短刀扎进他的肋下。
“抓住他!”
裴照的人冲进门。
皮袍汉子的刀落下来,砍在宋清背上。
宋清没有松手。
第二刀落下来,他才倒下去。
他倒下的时候,手还攥着那封举荐信。
孩子从他胳膊里挣出来,往屏风后头跑。
裴照追到屏风后头,屏风后头是一道暗门。门已经开了,孩子钻进去,门从里头关上。
鲁四带人撞门,撞了三下,门板裂了,后头是一条窄巷。
孩子已经不见了。
裴照回到货栈里。
宋清躺在地上,背上两刀,血从灰布直裰底下渗出来。他的手还攥着那封举荐信,信纸被血浸透了一半。
裴照蹲下去,把信从他手里抽出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举宋清为先生。
底下是小七的签名,七字带钩。
裴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把货栈封了。”他站起来,“人带回去。”
午后,雁回关。
裴照把宋清的尸体放在旧栈房外头,盖着一张草席。小七被带到门口。
草席是从栈房里拿的,短了一截,露出宋清的一只鞋。
他看见草席底下露出来的一只鞋,停住了。
“宋清?”
裴照没有说话。
小七跪下去,把草席掀开一角。
宋清的脸已经白了,手还保持着攥信的姿势。
“他死了。”小七的声音很轻。
“死了。”裴照说,“他替你去了北沟。”
小七的手在草席边上收紧。
“那个孩子……”
“跑了。”裴照把举荐信拿出来,“新七爷。十三四岁,穿大衣裳,说话慢,手干净。”
“他手里有第四页。”小七说,“第四页上,本来该有我的名字。”
小七看着那封信。
“他看了我的信。”裴照把信翻过来,“你的七字带钩,他的七字也带钩。”
小七没有说话。
“你举荐宋清,东家就让他去试宋清。”裴照把信收起来,“试完了,杀了他,换了个新的。”
小七知道,这封信是况珩让他写的。他以为只是钓一个先生,没想到钓的是宋清的命。
小七低下头。
“位子换人了。”他说。
“换人了。”裴照看着他,“你现在是第几个?”
小七没有答。
“第三个已经死了。”裴照说,“第四个是个孩子。”
风从关外吹过来,草席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小七把草席重新盖好。
“我还能写一封信。”他抬起头。
裴照看着他。
“这一回,写给我自己。”小七说,“我回去。”
裴照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你回去,就是第五页。”裴照说,“他们会写你的名字。”
“那就让他们写。”小七把信折好,收进袖子,“我回去,不是为了做七爷。”
裴照把宋清的信、口供、孩子的画影装进急递匣子,匣盖上写:新七爷,孩子,十三四岁。
他把匣子交给驿卒。驿卒打马走了。
小七把宋清的干粮放在草席边。他没有问宋清家里还有什么人。
北沟市口的黑燕子旗被风吹落一角。
雁回关的鼓响了一声。小七抬起头,看着关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