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无云，她将眼泪抹去，胳膊有些抖的接过那正在半空中悬浮的小狐狸。
这就是，她的孩子吗，她和，那只白狐的孩子。
若是真的，倒也可怜……
她轻轻拍着白狐，安抚着它的情绪。
她第一次对人这样温柔，以前她的情感，其实绝大多数都掺着些虚情假意，或多或少，反正都不那么真诚。
但她也不得不这样，世家培养的女子，若一生执着后位，便免不了虚伪这一槛。
?
而此时，天幕高悬，说来应该算巧，原先还在漫无目游荡的那片云层，在经过不断努力，终于挺到最后阶段，一股气遮住了红月。
虽然并不那么彻底，但仍有少数红月光辉被挡在云层之后，于是，地面之人瞧见的那轮玉盘便逐渐不完整起来。
面前太师，或者说背后，毕竟她此时是背对着那人的，此刻依旧没有转身，只是监察着前面法阵的运行，一只胳膊还紧紧握着腰间长剑，花白胡须在微风里轻颤。
他该是镇定极了，毕竟只要法阵启动，狐妖一死，他便可以继续扶持那国师——江青宸上位，去澄清那所谓的皇室血脉。
封建的臣子，她心里暗骂，谁是皇帝有何区别，只要国家昌盛，她的后位尚在不就够了？
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真是可恶，平白搭上这么多条性命！
念念无言，便是此时再无人说话，一切静悄悄的，唯有道士们嘴里传出的“嗡嗡”声，还在不断荡涤着这个世界。
她的发丝原先还在在风里轻旋，此刻却大片在风里招摇，风好像变大了，掀起的风沙几乎要将这座皇宫掩埋。
一众道士双指合十，指尖在法诀里不住翻转，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端的是清平貌，口中吐出的却是不知道比这要残忍上几千万倍词语。
碎骨噬魂阵。
世间对付妖怪最毒的奇法，布下这等毒阵，需要将七枚淬过黑狗血和尸油的陨铁钉，按北斗七星方位钉入地下三尺，钉尖朝上。
不仅如此，阵周还要埋入三十六片从活物上剥下来的生骨，法阵中央还要搁上一个陶罐，里面要放满狐妖尾毛与黑蜈蚣熬制的毒液。
狐妖该死，太师喃喃，真不枉他耗尽气血走这一槽。
他要为死去的先帝报仇雪恨。
他自小看着江玄玉长大，在他看来，你说那样一个人，幼时明明是个粉团子，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玄玉，怎么就成了妖怪。
太师不能理解，在他的视角里，江玄玉自始至终都是狐妖，他贪心不足，想要谋反杀了江青宸，自己去当那劳什子皇帝。
兄弟手足自相残杀，他闭眼轻声叹息，浑浊的眼睛因着年老早已没了神采。
他苍老，陈旧，是个总跟不上时代的人，他记得江玄玉以前从来没笑话过他。
他性格阴沉，话少，可在太师看来，他以前明明是个好人，尊师爱兄，他从来都没有逾越过。
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彻彻底底的，真真正正成了一个疯子。
他起叛乱，自己登上了帝位，还杀了兄长江青宸。
原先太师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国力康生长安便好，只要血脉还在，可现在，他既然知道了江玄玉是狐妖，
他便不能再继续容忍下去。
血脉，在封建的臣子眼里，竟然要高于国力。
“哐当——”
不知是谁的剑鞘掉落在地面，直接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天幕里，云层勤奋极了，此时终于快将整轮月亮遮住，它在风里一点点向前漂移着，因着动静极小，所以并没有被人发现。
其实动静大也不会被瞧见，毕竟此时太师以及那些道士都在专注于脚下阵法，这样邪恶的法阵，一旦启动便不能停止，否则代价极大。
至于代价是什么，或许是反噬，又或许是寂灭，总之没有人知道。
毕竟千万年来用过这样阵法的人只有一个——宸道昭，古籍有载，他自千年前杀了一狐妖，虽不知做何原因，但他施展那法阵后便自顾自闭关修炼百年，一个人都不见。
想来应当是遭到了反噬吧，只不过没有被记载下来而已。
“天崩骨裂，地陷魂销，妖形入阵，寸寸皆凋，”
口诀一出，原先被用血描上的条纹便开始发起微光，一道道的复杂极致，彼此穿插交缠。
数人合起的声音浑厚有力，直冲云霄，带来股明显要比先前还剧烈的狂风，吹的甚至让皇后都在风里摇摆起来。
衣诀乱飞，头发被尽数吹到脸上，她弯着腰，一点点拨开脸上和嘴巴里的发丝。
要去个安全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抱着小狐狸，另一只手奋力将地上躺着的江华玉拖进大殿。
真沉啊，她咬牙，用力的指尖都挤压，边缘甚至还在泛着紫。
“钉锁筋脉，骨吸精血，魂归炼狱，永世焚烧！敕！”
法诀毕，阵纹尽数亮起，将中央的狐妖彻底包围，它匍匐在地面，周身燃起一道道火焰。
“嗬嗬……”
它喉间发出痛苦的气音，尾音拔高，直听的人头皮发麻。
“嗷呜——”
云好像又近了一点，夜幕上，乌云几乎要彻底遮盖圆月。
该是要下雨的前奏。
“嗤——”
细小声音再度传来，太师丢掉手中的剑，蹲下身子用另一只手抹着腕间血迹。
血滴滴答，顺着手肘一路而下，蜿蜒，伤口很大，一路将整片手腕都遮挡。
他用抹了血的指尖在地面写下“杀”，力道极重，雄厚，带着滔天的恨意。
于是沾了血的“杀”字便开始与法阵共鸣，万道金光自天幕纵横而下，直接将地面贯穿。
法阵一起，是死是活，都再无回头机会。
而此刻阵法中央，道士的衣袍乱飞着，他们不断诵着佛经，声音穿透狐妖耳背。
因着法阵蕴含的力量过于强大，周边土层顺着纹路一路开裂，甚至连石块都在震颤里翻涌。
金光所过之处，气流奔涌，周遭一切都在动荡中不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