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的呼噜声停了半拍,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捞进怀里。
“种向日葵吧,开花能看,秋后还能嗑瓜子。”
姜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原来你没睡着?”
“让你念叨醒的,种啥花,一遍遍念个没完。”
“向日葵那不还是吃嘛。”
谢淮舟把下巴压在她发顶,想了一会儿。
“那就种鸡冠花,满院子红彤彤,跟咱结婚那天一个色。”
姜黎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你还记得呢。”
“我又没老糊涂。”
谢淮舟说完,怀里的人没再动。
过了一会,她的呼吸匀下来,手臂搭在他胸口,指尖还勾着他的衣襟。
谢淮舟睁着眼,窗户纸上晃过哨兵换岗的手电光。
想起前几天夜里抽掉的那半包烟,他翻过身,把姜黎搭在胸口的手塞回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便装出门,跟姜黎说去团部开会。
基地往北二里,有片乱石滩。
退潮时礁石露出大片黑面,上头全是藤壶,连赶海的老太太都嫌硌脚。
丁锐早就到了。
他蹲在礁石上,手里捏着根枯草茎,一下一下捅着石缝里的寄居蟹。
“这地方挺会找。”
“你说要僻静的,这片滩平时就海鸥来。”
谢淮舟跟着蹲下,鞋底踩上海菜,身子往旁边一滑,只得撑住礁石。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海水退到远处,露出一圈沙子。
谢淮舟咬着烟,终于出了声。
“丁处,我就直说了,我媳妇现在,是不是让很多人盯上了?”
丁锐把草茎扔进海里,偏过头看他。
“你媳妇现在,是国家级重点保护对象。”
谢淮舟没接话。
他掏出打火机,连着擦了三回,火苗刚冒出来,就让海风卷灭了。
丁锐伸手替他拢住风口,帮他把烟点上。
“国家级,有多要紧?”
“这么说吧,院里那两层铁丝网,全是摆给大院里那些人看的。”
“那真的呢?”
丁锐手指收了回去。
“真的你别打听,打听了,我按纪律也不能说。”
谢淮舟吐出一口烟,烟灰贴着礁石滚了两圈,很快被风卷走。
他盯着那只寄居蟹横着爬进石缝,直到看不见影子,才把话问出来。
“那我能干点啥?”
“你啊。”
丁锐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沙子。
“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待在她身边。”
谢淮舟抬头看他。
“就这?”
“就这。”
“丁处,我是个兵,你总不能让我回家当看门的。”
“看门也得分看谁家的门。”
丁锐转向海面,声音被风撕开一截。
“她不知道自己多金贵,你知道,所以你得替我们盯着死角。”
“盯啥?”
“生面孔,夜里的动静,还有大院里谁打听的最勤快。”
谢淮舟脑子里闪过老吴家那顿接风饭。
周玲那几句绕着弯的打听,还有饭桌对面沈曼婷一声不吭往碗里夹菜的动作,全挤了出来。
“打听勤快的,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别动手,告诉我。”
“明白。”
谢淮舟把烟头摁灭,揣进裤兜,没有往海里扔。
多看了一眼他的口袋,丁锐转身往沙滩方向走。
傍晚,谢淮舟拎着一网兜带鱼进门,顺手搁在灶台上。
“往后我多回家陪你。”
姜黎正蹲在灶膛前添柴,手里的柴火棍举到半道,没送进去。
“你咋了?”
“啥咋了?”
“你是不是在队里犯错误,让人给停职了?”
“我能犯啥错误。”
谢淮舟弯腰去看灶里的火,没让她瞧见自己的脸。
“队长批的,前线回来的,有轮休。”
姜黎打量他一遍,才把柴火棍塞进灶膛。
她扭过脸去,肩膀还是抖了两下。
“那行,明天跟我上东块地,正缺个干活的。”
从那天起,谢淮舟夜里多了一件事。
十点熄灯以后,他披件外套出门,绕着后院铁丝网外头走一圈。
他不打手电,只借着月光看墙根下的野草有没有被踩倒,网眼上有没有挂着布条。
哨兵头一回撞见他,枪口刚抬起来,看清是谁,才把枪放下。
“谢同志,您这是起夜?”
“睡不着,遛遛。”
哨兵看了眼铁丝网,又看向他手里的烟。
“那您遛,我就当没看见。”
白天的东块地,彻底成了姜黎的天下。
孙卫国带着兵把第二块地也平出来了。
土翻的松松软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
姜黎挎着种子口袋蹲在地头,手腕那阵熟悉的滚烫又冒了出来。
图鉴界面浮在视野边缘,文字一行行刷新。
系统要求间距四十厘米,浇水到土壤湿润即可。
“这还用你说,俺娘种棉花那会,你还不知道在哪猫着呢。”
她刚嘟囔完,孙卫国的大嗓门就从后头追过来。
“嫂子,四十厘米是多长?”
姜黎把巴掌张开,大拇指到小拇指比了一下,又往前挪了半寸。
“这么长。”
孙卫国掏出本子记下,转身钻进柴房,找出一根竹竿。
他拿卷尺卡着四十厘米的刻度掰断竹竿,给手底下的兵一人发了一根。
“都照着这个来,差一厘米,拔了重栽。”
“孙连长,种棉花又不是站队列。”
“嫂子,标准就是标准。”
姜黎拿这头倔驴没办法,只能低头继续干。
一坑一粒,覆土,拿手掌按实,再拎起水瓢浇水。
土皮从浅黄变成深褐,她才挪向下一个坑。
谢淮舟在地头抡锄头,抡几下就抬头看她一眼。
她的辫子甩在背上,跟着胳膊一晃一晃,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姜黎抬起袖子一抹,脸上又蹭了一道黄泥。
“看啥呢,干活。”
“看你种的认真。”
“种地不认真还叫种地,你当撒芝麻呢,扬手一把完事。”
谢淮舟笑了一下,锄头落进地里。
同一时间,招待所二楼最里头那间房,窗帘拉的严严实实。
钱宗衡插上门闩,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
他这才从内兜里掏出装着叶片提取液的玻璃瓶。
第二轮数据,他硬生生熬了两个通宵才算完。
电泳胶上的带子比第一回还浓,浓的发黑。
钱宗衡把放大镜凑到灯泡下,翻出第一回的图贴在旁边。
活性指标那栏,他重新算了三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笔尖在纸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不对头,市面上最好的止血药材,也就这个数的零头。”
他摘下老花镜,在衣角上用力擦了擦,又重新架回鼻梁。
屋里那点地方不够他走开,他从窗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鞋底把那块地板踩的发亮。
三七,白及,仙鹤草。
这辈子经手的止血草药不下百种,每一种的药性,他都熟的不能再熟。
可眼前这份数据,偏偏没有一样能对上。
钱宗衡重新坐回木桌前,把笔记本翻到画着叶脉的那一页。
那页纸早先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待查两个字。
他拿起红笔,贴着原先的痕迹又描了一圈。
笔尖停在纸面上。
过了好一会,他才在圈外添上一个大问号。
底下那行字写的歪歪扭扭。
握笔的手停了几次,落下的笔画全在发抖。
如果这种活性是真的,战场上的止血药就得重新算,偏偏这样的东西,长在姜黎那个村姑的后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