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国安把价格单往她面前推了推,纸边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三百二十块一斤,这是头一年的价,往后还得往上调。”
姜黎扶住桌沿,视线飘向柴房,过了片刻,才去看谢淮舟。
三百二十块一斤,柴房里那一百多斤破棉花,竟能换回几万块钱!
谢淮舟拿过纸笔,替她算了个整,只按一百斤算,也有三万二。
姜黎嗓子眼发干,抬手捂住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这钱要是让人听见,半夜连门板都得被贼卸了。
修屋顶、买粮食,再给谢淮舟添两身换洗衣裳,她心里刚盘算起来,念头还没转完,视线又落回柴房,赶紧把那些打算收了回去。
这么多钱,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呢?
戴国安拧开钢笔,递到她手边。
丁锐也看了眼院门,接着把合同翻到人员进驻那一页,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姜黎攥着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收笔落得太重,挤出了格子,她忙用大拇指去蹭,反倒在字旁拖出一道黑印。
戴国安伸手挡了一下,没让她再擦。
等墨迹干了,他才把合同装进档案袋。
人员三天内到位,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
到了第三天,天刚蒙蒙亮,东门便传来了车响。
张嫂端着一屉刚出锅的大白馒头出了屋,东门的车声传来,她站在院里没再往前走。
六辆盖着绿油布的卡车直接开进东门,车斗里全是成卷的带刺铁丝和水泥桩子。
车刚停稳,十几个穿迷彩服的小伙子便翻下车斗。
没人扯嗓子吆喝,几个人搭手卸桩子,其余人搬开铁丝卷,车厢板被踩的直响。
张嫂手里的馒头屉慢慢歪向一边,热气散完了,她也没想起来把东西送回屋。
林嫂趿拉着一双布鞋跑过来,头上的发卷要掉不掉。
巷子里很快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人。
两道带刺铁丝网沿着后院墙外架起来,一直围到坡地外围,原先能抄近路的小口也封住了。
墙角高处装上了两个黑皮铁匣子,镜头固定在底座上,通电后便慢慢转向院外。
镜头转向巷子,张嫂往旁边挪了两步,挪完又觉得哪儿都不合适。
巷子口的泥地里砸进去一根粗桩子,上面钉着块铁牌。
铁牌上写着特种农业研究基地。
底下那排红字更扎眼,标明这里是军事管理区域,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两个背着八一杠的兵在牌子两边站定,枪口朝下,往坡地去的路就守在他们身后。
张嫂嘴唇动了动,看到哨兵身上的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姜黎这丫头后院种了啥,连部队都来站岗了?
刘嫂踮着脚尖往里瞅。
大伙天天从她家后墙根过,除了几垄菜,就是坡上那片破棉花。
供销社的仓库也没见过拿真枪实弹守着的。
周玲缩在人群后头,一言不发的往后退,直到脚跟碰着墙根才停下。
张嫂想起前几天车队进院,自己还以为是谢淮舟在南疆出了事。
如今看着那块铁牌子,她脑子里全是那天姜黎端着水盆傻笑的模样。
二楼阳台上,沈曼婷端着刚泡好的龙井茶,隔着栏杆往下看。
视线越过新架的铁丝网,停在了牌子旁边的哨兵身上。
铁锤砸向桩子的声音沉闷回荡。
青瓷茶杯从她手里滑下去,在脚边碎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泼上脚背,她缩脚碰到了椅腿,扶住栏杆后,却顾不上擦,仍盯着楼下那块牌子。
军事管理区域。
父亲单位门口也有这样的警示牌,哪怕她跟着父亲进去,门岗也照样要查证件。
前几天夜里她打电话回京城打小报告,父亲警告她少管闲事。
她原本还想再打一次,把姜黎的事说仔细些,如今看着牌子旁的枪,那个电话忽然不敢打了。
周玲在楼梯口探出半张脸,声音发虚问她有没有事。
沈曼婷转身退回屋里拉上玻璃门。
隔着玻璃门,阳台上的碎瓷片还散在脚边,脚背这时才火辣辣的疼起来。
咬住后槽牙,她没再往阳台走,凭什么好事全落到那个村姑头上?
铁丝网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姜黎拎着木桶,用破瓢给茄子苗浇水。
一墙之隔就是荷枪实弹的哨兵,她这边慢悠悠的舀水,旁边的小战士正举着夯锤,把木桩周围的土一遍遍夯实。
看着小战士满头大汗,姜黎心里过意不去。
外头的水泥桩比人还高,里头又添木桩,修个篱笆,怎么费这么大工夫?
她顺手从藤上掐下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在衣襟上蹭了两下,递到小战士面前。
小战士把夯锤放稳,看了眼黄瓜,又朝门口的哨兵望过去。
那双沾着泥的手往裤缝边收了收,始终没伸过来。
“报告嫂子,有纪律。”
见他不接,姜黎也没勉强,把黄瓜搁在刚砸好的木桩顶上。
抬脚踹了踹木桩,她想试试结不结实。
桩子没晃半点,倒是把她的脚趾头震的生疼。
姜黎甩着脚,嘴里还在嘟囔,这篱笆修的真结实。
往后附近的黄鼠狼别想再来偷她家的鸡了!
小战士低头看了看那根黄瓜,抿住嘴,转身拿起钳子,去收紧桩子上的铁丝。
太阳落山时,铁丝网拧上了死扣。
卡车一辆接一辆撤出大院,发动机声远去,巷子里的人才陆续回屋。
牌子两边仍有带枪的哨兵守着,墙角高处的镜头也还在转动。
这天夜里,大院里出奇的安静。
老吴平时一沾枕头就打呼噜,今晚躺了半天,身边始终没有鼾声。
张嫂朝他那边看过去,黑暗里看不清脸,只听见他翻了个身,也没睡着。
外头东边那排宿舍的灯还亮着。
就连一向作息规律的老孙头家,窗户纸上也透着黄光。
窗缝外,两个探头旁的小红点还亮着,白天立起来的铁牌只剩一块黑影。
张嫂翻了个身。
老吴没搭腔,只在黑暗里重重喘了口气。
把被子拉到下巴,张嫂朝老吴那边凑了凑。
“你说,她后院那块地里种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