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坐
那个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幻觉。
林晚晴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剪刀已经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刀尖朝外。何翠几乎同时到了窗下,声音压得极低:“太太,有人。东墙根。”
“我知道。”林晚晴披上外衣,走到门前,没有开门,“谁在外面?”
没有人回答。
何翠翻上墙头,身影伏在瓦片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她左右扫了两眼,又翻了下来,落地无声。
“没有人。巷子空的,连只野猫都没有。但——”她蹲在门槛前,手指按在青石板上,“这里有水渍。”
林晚晴蹲下来看。巴掌大一片湿痕,还没干透。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不是温水。
“今晚没下雨。”何翠说。
没下雨,身上却在滴水。说明这个人刚从潮湿的地方来。临江城深秋还能让人浑身湿透的地方不多——河边、湖边,还有娘娘庙后院那间长满青苔的厢房。
林晚晴站起来,手指攥紧了剪刀柄。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两个字——“三姨太”。沙哑的、带着临江口音的嗓音,尾音往下坠,像被人掐过喉咙。她没听过几次周福说话,但这个声音,她不会认错。
周福回来了。他站在她的院门外叫了一声,然后走了。
不是来找她的。是来确认她还活着。
二、晨议
天没亮,小六子就被派了出去。
辰时回来,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太太,娘娘庙那间厢房有人回去过了!锁是用钥匙开的,被子还潮着,昨晚有人住。”
“王桂兰家呢?”
“空的。枣树上的铜镜摘了。”
铜镜摘了——联络信号断了。王桂兰不会再回来了。
林晚晴在屋里走了两圈,停在桌前。
周福昨晚在娘娘庙过夜,深夜摸到沈府后门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回去了。他不敢久留——何翠在院子里,他听得见巡逻的脚步。他在赌林晚晴会出来,但她没有。
“他回来不是为了我。”林晚晴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回来是为了那本册子。”
何翠站在门口,手里削着那根木棍,削得尖尖的。“册子不是烧了?”
“他不知道烧了。他以为还在娘娘庙床板底下。回去一看,没了——就知道有人来过。”林晚晴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痕,“现在他在找是谁拿走的。”
“那他能找到太太头上?”
“迟早的事。”
何翠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声音里带了火气:“那就让他来。上次那个翻墙的我没打痛快,这次来了别想跑。”
林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小六子今天去娘娘庙巷口茶摊蹲着,有人进那个院子就跟,看他去哪儿。”
小六子揣上馒头跑了。
三、听松堂
上午,林晚晴去了听松堂。
老太太今天没念佛,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盘残棋发呆。黑子白子犬牙交错,杀到中盘,谁也吃不掉谁。
看见林晚晴进来,老太太指了指对面。“坐。”
林晚晴没有坐。她站在棋盘前,开门见山:“老太太,周福回来了。”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昨晚,他站在我院门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老太太抬起眼。目光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确认事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回来做什么?”
“拿东西。他在娘娘庙藏了一本册子,记了三十年的账——谁贪了多少,送去了哪里,给了谁。那本册子被我拿走了。”
老太太的佛珠彻底停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尖锐而短促。
“送去了哪里?”老太太终于问。
“南京。给一个叫何敬之的人。”
这个名字落地的时候,老太太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那只捻了几十年佛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三姨太,”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知道的太多了。”
“不够多。”林晚晴看着她的眼睛,“老太太,我需要您告诉我一件事——何敬之到底是什么人?”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把佛珠放在桌上,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棋盘。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说,“但我知道——怀瑾怕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人,怕一个商人。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
“三姨太,”老太太端起茶杯,“这个家不管出了什么事,先保住人。人在,什么都能再来。人没了——”她没有说完,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你去吧。小心。”
林晚晴走出听松堂的时候,后背冰凉。老太太今天说了一句从没说过的话——“怀瑾怕他”。一个母亲说出儿子“怕”谁,那个恐惧一定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四、巷口
从听松堂出来,林晚晴没有回院子。
她带着何翠从后门出去,穿过窄巷,走到中正街上。拐进通往柳家别院的那条巷子对面,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下来。
买了两个烧饼,慢慢吃。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巷口出现了一个人。
中等身材,灰色长衫,黑色礼帽。步子稳,不快不慢,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手里一把折扇——扇骨暗红,上好的红竹,样式和林晚晴抽屉里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何敬之。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巷口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烧饼摊的时候,林晚晴低下头,咬了一口烧饼。那个目光像一阵风,从她头顶掠过去了。
他往南走了。城门口方向。
“跟上去。”林晚晴压低声音,“不要近,只看他见谁。”
何翠放下烧饼,像一阵风跟了上去。
林晚晴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吃完,付了钱,转身往回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门槛上没有纸条。
门板上有。
一张纸条被人用匕首钉在门板正中间,刀尖入木三分,纸条在风里微微颤动。
林晚晴拔下匕首,展开纸条。
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册子还我。否则明天死的不是柳文柏。”**
没有署名。但林晚晴认得这个笔迹——和娘娘庙厢房桌上那半碗水旁边刻的痕迹一样。
周福。
他不是在请求。他在威胁。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拿着最后一把刀,对着唯一可能救他的人比划。
林晚晴把匕首和纸条一起收进袖子里,快步走回院子。
五、赌
林晚晴坐在桌前,把匕首放在面前。
刀刃很钝,不是杀人的刀,是切菜的。周福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他的威胁是虚张声势——但虚张声势本身说明一件事:他急了。
急到什么程度?急到威胁一个手里捏着他命的人。
林晚晴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今晚子时。”**
没有写地点。周福知道她的后门在哪里——他昨晚就站在那里。
她把纸条折好,走到后门,用那把匕首重新钉在门板上。
然后她回到屋里,打开抽屉,把抄本拿出来。
原册烧了,但抄本在。周福要的是原册——他不知道有抄本。她可以把抄本给他,告诉他这就是原件。他瘦成那样,眼窝深陷,多半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未必能分辨笔迹。
但这是赌。赌周福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认不出自己的字。赌他拿到册子之后真的会开口。赌他说的“一切”,值得她冒这个险。
何翠黄昏时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何敬之去了城防营。”
林晚晴的手停住了。“城防营?”
“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穿军装的,我没看清脸,但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走路跛的军官。林晚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怀瑾手下的人——城防营副营长赵德胜,去年腿上挨过一枪,走路一瘸一拐。
何敬之在接触沈怀瑾的人。不是通过沈怀瑾,是绕过沈怀瑾。
她深吸一口气,把抄本重新锁好。
今晚的赌,她必须赢。
六、夜声
子时。
院墙外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不是敲门,是敲墙。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均匀。
何翠已经伏在墙头上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朝林晚晴比了个“一”——一个人。
林晚晴披上深色斗篷,走到后门前。她把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门外。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灰布短褂,袖口磨破,领子上有干涸的血渍。右手垂在身侧——缺了一根小指,断口处结着厚厚的茧。
周福。
他看见林晚晴的脸,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三姨太……册子还在吗?”
“在。”林晚晴没有开门,只从门缝里看着他,“你先说。”
周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极低:“三姨太,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沈家,对不起老太太。但我没有办法——三年前他们找到我,拿住了我的把柄,我不听话就是死。”
“谁找到你的?”
“何敬之的人。一个姓陈的,外号叫。他手底下有一队人,专门——”周福的声音忽然断了,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又转回来,语速骤然加快,“三姨太,何敬之不是商人,他是南京派来的——他要的不是钱,是临江城的兵权!沈家只是第一步,他已经——”
远处,脚步声炸开。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从巷子两头同时涌来。
何翠从墙头弹起,齐眉棍横在手里。
周福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他猛地扑向门缝,手指死死扣住门板边缘:“册子!三姨太!给我册子!有册子他们不敢杀——”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周福的后颈。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往后拽。
周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指甲在门板上划出几道白痕。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晴,嘴里还在喊:“是何——是何敬之——他要杀沈——”
一记闷拳砸在他后脑上,声音沉闷,像锤子砸在湿泥里。周福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了下去,被人拖进了黑暗。
脚步声急促而整齐,往巷子东头退去。三息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何翠翻墙出去,过了半刻钟翻回来。脸色铁青,棍子上沾着血——不是她的。
“追了两条巷子,有人断后。三个人,练过的,配合很熟。我伤了一个,但没拦住。”她把棍子往地上一顿,牙咬得咯吱响,“太太,地上有血。不少。”
林晚晴靠着门框,浑身发抖。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刀柄硌得掌心发疼。门板上,周福指甲划出的白痕清清楚楚,像五道无声的尖叫。
他说了三件事。
何敬之不是商人。他要的是兵权。他要杀沈——
沈怀瑾。
林晚晴闭上眼睛,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周福被带走了。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
但他最后那几句话,已经够了。够她把那张关系图上最后一根线连起来——何敬之三年前救沈怀瑾,不是恩情,是布局。救命是为了欠债,欠债是为了控制,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是柳文柏的下场。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
剪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