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双眼骤瞪,惊疑道:
“什么?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照这么说,你往日竟常流连花丛?”
秦安达噎了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竟是这般抓的重点?
秦安达懒得多费唇舌,只一拂袖,转身便去找了苏婉凝。
朱氏独对寒窗,望着天边冷月,暗自垂泪至夜半。
这边秦安达与苏婉凝情意渐浓,那边秦秋意与五皇子也情投意合,进度颇快。
二人时常煮茗论诗,同游诗社,或是乘舟泛湖,碧波映霞;偶有闲时,便并肩漫步于庭前花径,说些私语情话,或是共坐廊下,看落日熔金。
五皇子待秦秋意体贴,见她喜食软糯点心,便差人日日送来;
秦秋意遇着五皇子偶感风寒,便亲自绣了香囊差人送给他,以解他的相思之苦。
秦安达与国公爷夫妇见此情景,皆是乐见其成。
唯有老夫人多思了一层,拉着秦安达叮嘱:
“儿啊,这事未定之前,你需得对彭氏好些。如今家里境况不算宽裕,秋意的嫁妆,终究还得指望她费心筹备。”
秦安达不甚在意:
“娘放心,她怎会不给自己亲女儿备嫁妆?虽说她近来性子瞧着有些变了,但母女血脉相连,断不会亏待秋意。”
话虽如此,老夫人的叮嘱,他却也记在了心上。
这日,他特意从街上的老字号买了些精致点心,想着去彭雪院里刷些存在感。谁知彭雪竟以身子不适为由,拒他于院门外。
秦安达气得暗自咬牙,心下暗忖:
好你个彭雪,今日这般折辱我,待我日后成了皇亲国戚,定要讨回这口气!
他负气转身,拎着点心又去了梅姨娘处,偏巧梅姨娘也说身子不适。
秦安达见她面色苍白,还不时蹙眉作呕之态,倒不似作假。
他便压下心头火气,淡淡吩咐:
“你好生休养,莫要劳心。”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最后,那盒点心,送到了苏婉凝手中。
***
彭雪又进宫了。
太后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眼睛先弯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太后笑眯眯地问。
彭雪行了礼,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小酒窝:
“在府里待着有什么趣儿,哪里比得上跟太后在一起开心。”
“就你嘴甜。”太后伸手点了点她。
这话倒也不全算恭维。
自从穿过来之后,彭雪隔三差五就进宫来坐坐,两个人说说闲话,吃吃茶点,一来二去的,倒真跟从前差不多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私下里都说,世子夫人来了,太后笑得都比平日多些。
可彭雪今日来,不单是为了与太后吃茶培养感情的。
她陪着太后说了好一阵子闲话,从京里新出的绢花样式说到城外庄子上的新鲜瓜果,话头转了好几转,才顺着一个话茬儿,不经意似的提了一句太子府上的事。
太后原本笑着的脸,慢慢收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太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本宫也急,可急有什么用。太医看了多少回了,方子开了不知多少,什么用都没有。上个月太子妃又请了个民间的大夫,说是专攻此道的,本宫还特意准了的,到头来……唉。”
这话太后肯说,说明是真的没把她当外人了。
彭雪听完,低头沉吟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很定。
“太后若是信得过雪儿,”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雪儿这里倒是有药。能治太子的病。”
太后手一抖,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她盯着彭雪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彭雪从未见过的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可信口开河。”
彭雪没慌。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桌上,瓶身光洁温润,里头几粒褐色的药丸轻轻晃了晃。
“雪儿拿脑袋担保。”她看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太后若是不放心,大可请太医来查验。这药有没有问题,太医一看便知。”
太后看着那只瓷瓶,看了很久。
她是真的盼了好几年了。
太子是她的嫡长孙,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储君,皇家的子嗣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太医束手无策,药不知道吃了多少,毫无起色。
她太需要一个希望了。
哪怕这个希望看起来有些荒唐。
太后沉吟片刻,转头对身边的贴身嬷嬷吩咐了一声:“去请皇上来。”
皇上来得很快。
他踏进寿康宫的时候,面上是带着笑的,可那笑意在看到彭雪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的样子时,顿了一顿。
太后把事情说了。
皇上听完,没急着说话,目光先落在彭雪身上,然后才落在那只白瓷瓶上。
“药是哪来的?”他问。
彭雪低着头,答道:
“回皇上,雪儿前些时候机缘巧合,遇到一位游方的神医,从他那处得的。”
皇上慢慢坐了下来。
他看彭雪的眼神变了,不是从前那种看小妹的温和,而是天子看臣子时那种审视与压迫,沉甸甸地压下来,彭雪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荒唐。”皇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此事涉及朝堂,涉及皇家颜面。你是真不要命了?”
彭雪叩了个头,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
“皇上,雪儿以性命担保。”
皇上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你——”
太后及时开了口:
“先让太医来验验药,总归是没错的。对外就说是强身健体的药丸,旁的不必多说。”她顿了顿,看了皇上一眼,“验一验,不碍什么的。”
皇上沉默了片刻,到底松了口。
但他转而看向彭雪,眼神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即便这药吃了没事,”他一字一顿地说,“若不能助太子诞下子嗣,那也是欺君之罪。你可知晓?”
“知晓。”
皇上看着面前的彭雪。
她还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很直,额头上方才叩头时沾了一点灰,她自己浑然不觉,两只手平放在膝上,没有一丝发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小姑娘第一次被带进宫来的时候,才五六岁,胆子就大得很,旁的孩子见了先皇都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倒是敢仰着脸看他,还问他龙袍上的龙是不是真的会飞。
这么多年过去,彭雪嫁了人,做了世子夫人,胆子倒是一点没变小。
皇上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子是他定的储君。
占嫡占长,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心性宽厚——
太子将来登了基,只要兄弟们不谋反,都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而三皇子呢,能力也不差,可整日里装模作样地修贤名,可他做父亲的心里最清楚,那个孩子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若让三皇子坐上那个位子,成年的儿子们,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太子必须要有子嗣。
这不单是为了太子,也是为了整个皇家的安稳。
“传太医。”皇上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