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临时行宫之内。
太子萧凌手握密报，指尖将信纸捏得微微发皱。
“青州……还有周边七县三镇，全都落进了那伙人的手里？”
他本只当是一伙趁乱作乱的流民草寇，占一座城池捞些钱粮便会四散逃窜，不曾想短短一月，居然硬生生啃下一大片地盘，自成一方气候。
身侧幕僚躬身回话：“殿下，传闻领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身边还有一名自称大乾嫡皇子的男子，他们到一处便分田免税，收买民心，百姓争相归附，势头越来越盛，再放任下去，怕是要成心腹大患。”
太子眉眼沉冷。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乱世之中多出这么一股不受掌控的势力，绝不能等闲视之。
“不可贸然直接发兵围剿。”
他略一沉吟，压住心头躁怒:“眼下各路藩王、士族都在观望，若是我仓促出兵，万一折损兵马，反倒被旁人抓住把柄，先派人过去，探明虚实，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那名所谓嫡皇子是真是假，手上有多少兵马粮草。”
“若是能够暗中劝降最好；若是冥顽不灵，摸清底细之后，再调集兵马一举剿灭。”
话音稍顿，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幽幽的弧度，添上另外一道吩咐。
“还有，此事牵扯皇室血脉，我的好二弟，可不能袖手旁观，把这边的消息一并给他送过去。”
幕僚心头一动，抬眼悄悄打量太子，静候下文。
“记住，传信之时，一定要着重强调‘嫡皇子’这三个字。”
这便是要害。
二弟素来野心勃勃，一直耿耿于怀储君之位。
倘若得知民间冒出一名真正的大乾嫡皇子，怎么可能坐得住？
不用他出手挑拨，兄弟二人之间的嫌隙，便会自动炸开。
借二弟之手搅乱这滩浑水，不管最后是谁折损，于他而言，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幕僚瞬间品出其中深意，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垂首，深深一揖。
“是，属下遵旨！”
退出行宫之后，幕僚立刻分头安排。
一队人依旧伪装成行商，携带伪牒南下探查青州虚实。
另一拨信使快马改道，直奔二皇子的驻地云州，密信封缄妥当，字字刻意突出那凭空出世的嫡皇子。
去青州的密探领头之人是太子身边的心腹，化名张谦，带着十余名精干斥候，扮作游走各地的行商，推着货担，携带通关伪牒，一路向南。
一行人避开大路哨卡，绕小道辗转多日，终于踏入青州地界。
一路走来，所见景象，全然不是他们预想之中乱军盘踞、遍地荒芜的模样。
沿途村落田地规整，农人安心下地耕作，孩童在路边追逐嬉闹，集市热闹喧嚣，官吏巡街也不曾随意勒索百姓。
街头张贴的告示写着田契归还、减税兴学的条文，来往百姓提起主公与沈将军，皆是满口称颂。
张谦心里暗暗心惊，越发觉得这股势力棘手。
一行人装作进货的商人，顺利进了青州主城，打算先在城中客栈落脚，夜里分头探查城防、粮仓与兵营的位置，再悄悄寻访城中旧吏打探内情。
只是他们刚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暗处的岗哨便已经盯上了这一行人。
青州扩张之后，沈冬阳专门安排了人巡查入城之人。
所有外来客商都要登记报备，陌生面孔、行迹反常者，重点盘查。
这批人眼神警惕，不停打量城墙守备，问话之时应答躲闪，报备的籍贯、货源漏洞百出，早就落入暗探眼中。
消息飞快传到沈冬阳手上。
“将军，城门那边来了一行外来商人，形迹可疑，查验牒文多处造假，极有可能是北边派来的探子。”
沈冬阳正在校场清点新一批操练完毕的士卒，闻言抬了抬眼。
“不用惊动全城，悄悄盯住，不要打草惊蛇，看他们准备去哪里。”
密探一行人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暴露。
傍晚时分，他们分散离开客栈，有人去往粮仓附近徘徊，有人绕着兵营外围观望，还有人打算去找从前依附世家的旧人打探消息。
等到夜色渐浓，所有人如约回到客栈厢房汇合，凑在一起清点打探到的情报，商量什么时候传信回去禀报太子。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刀兵出鞘，瞬间将整间屋子团团围住。
张谦猛地一惊，伸手便要去摸藏在腰间的信号哨，想要示警求援。
“别动。”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沈冬阳缓步跨进门，一身玄色劲装，没有披厚重战甲，眉眼沉静，自带与生俱来的威仪。
他淡淡扫过屋内猝然色变的一众探子。
“太子殿下的人，不远千里来到青州，何必躲躲藏藏，扮作行商？”
一句话，直接戳破他们所有伪装。
张谦浑身一僵，强作镇定，硬撑着装出疑惑的神色：“公子说笑了，我等只是往来谋生的生意人，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是吗？”沈冬阳唇角微淡，抬手示意。
一旁侍卫上前，直接从他们贴身夹层之中搜出密信、太子专属的暗记令牌，还有用来传递消息的传信烟花。
一件件物件摊在桌上，证据摆在眼前，再也无从抵赖。
伪装被拆穿，张谦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挺直脊背，带着几分依仗太子的底气：“既然被你识破，我也不再隐瞒，我乃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此地探查民情，如今大乾未亡，尔等割据城池，自立一方，便是谋逆。”
“若是识相，便即刻交出地盘，归顺朝廷，太子殿下或许还能饶你们罪责，许你们一官半职。”
其余探子也纷纷绷紧身子，摆出一副有太子作为后盾的姿态。
沈冬阳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口吻，不觉失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太子？”
他往前半步，目光直直落在张谦身上，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分量:“一个靠着世家扶持，踩着无数忠良往上爬的储君，也配来劝我归顺？”
“回去报信的机会，我不会给你们。”
“全部拿下，单独关押，分开审讯，问清楚太子麾下兵马部署，还有他下一步打算如何动作，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传递消息出去。”
侍卫应声上前，上前押人。
张谦脸色大变，挣扎呵斥：“你不能扣下我们！我们是太子使臣！扣押我们，便是公然与朝廷宣战！”
“从他打算派人窥探、图谋我们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已经是对立之势。”
沈冬阳淡淡回眸:“带下去。”
一众密探被依次押走，吵闹声渐渐远去。
事情很快传到沈七七耳中。
州府内，沈七七看着送来的审讯记录，指尖轻轻点在纸面。
“太子反应倒是很快，只是只派一批探子过来，未免太过谨慎。”
“他们本是打算摸清我们的虚实，再调兵前来征伐。”
沈冬阳站在一旁:“人已经扣下，消息送不回北边，只是瞒不了太久，迟迟不见回报，太子必然知道探子出事，很快便会有所行动。”
郭恒神色郑重，上前一步：“主公，这便是信号，北边不会坐视我们继续扩张，接下来，怕是要有大军压境了，我们需要立刻加固所有城池防线，备好军械土雷，整肃全军，提前布防。”
沈七七抬眼，望向悬挂在墙上的全境舆图。
一块块已经拿下的城池牢牢相连，是他们拼出来的立足之地。
“传令下去。”
她缓缓开口:“各处关隘增派哨兵，日夜轮值巡逻，所有将士加紧操练，储备足够的粮草与火药，各县官吏稳住民心，一旦有兵马来犯，全城一体，共守疆土。”
“既然太子想要来碰一碰，那我们便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