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我如今十分理解你的心情。”
郭恒看着他满目执拗与不甘,语气诚恳而郑重:“只是大势已去,旧朝倾覆在即,自古以来,乱世出明主,机缘气运,可遇而不可求。”
“呵。”
林远志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深深的不屑与不信,抬眼讥讽道:“你口中的明主,就是白日端坐正堂的那个黄毛丫头?”
他不是迂腐轻视女子,只是情理之上全然无法接受。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青涩稚嫩,无家世根基,无朝堂权柄,骤然起兵夺城、割据一方,带着一帮来路各异的人闯荡天下。
在他读遍史书、恪守纲常的认知里,此事荒唐至极,简直玄幻虚妄,毫无半分成真的可能。
郭恒见状,不见恼怒,反而神色愈发肃穆,字字铿锵:
“主公乃是天赐之人。”
“你守青州数年,明知百姓被压榨、民生被蚕食,却束手无策、求告无门。”
郭恒直视着他,句句属实,无可辩驳:“主公一来,分田安民、开放盐滩、规整渔市、废止苛捐杂税,你穷尽数年想做、却做不成的为民之事,她短短时日尽数落地。”
林远志脸色微微一变,嘴唇紧抿,一时竟无从反驳。
“何为明主?”
郭恒声线沉稳有力,缓缓问道:“不是身居皇宫、承袭天命的帝王,是能安百姓、定乱世、给天下绝境之人留活路的人。”
“旧朝君臣高居庙堂,视流民草芥、视百姓蝼蚁,而我主年纪虽轻,却心怀万民,眼界格局,远超朝中所有王侯将相。”
他微微俯身,看着牢中失神的林远志:“林大人熟读圣贤书,该知——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大乾早已失了民心,而主公,正在一点点收拢天下人心。”
牢房烛火微微颤动,映得林远志脸上的不屑彻底褪去,只剩满心的震撼与茫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的是正道,护的是江山。
可此刻听着郭恒娓娓道来的一桩桩实事,他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世人眼中的“谋逆之乱”,偏偏是青州百姓唯一的生路。
“你觉得她能对付南下的皇族与世家吗?”
林远志压下心中震动,依旧没有松口,反而抛出了眼下最致命、最现实的难题。
他久守一方,看透了天下格局。
那些盘根百年的世家大族,扶持皇室、操纵朝堂,掌控天下大半兵权财脉。
沈七七这般草根起家的民间队伍,没有根基、没有门阀、没有正统名分,从古至今,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被朝廷招安、沦为棋子,要么被重兵围剿、彻底剿灭。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是乱世铁律,从未有过例外。
郭恒闻言,从容一笑,眼底胸有成竹,不见半分惧色。
“林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缓缓站直身子,语气笃定,字字破局:“金州士族拥皇子为尊,自诩正统,可他们拥的是皇权、是世家利益,从来不是天下百姓。”
“但我们不一样。”
郭恒抬眸,语气铿锵有力:“金州有皇子,我们也有皇子。”
“还是大乾正统嫡皇子,血脉尊贵,根正苗红,比起那些旁系扶持、士族操控的伪皇子,我们,才是真正的天命正统。”
林远志瞳孔骤缩,猛然抬头:“你说什么?你们队伍里有嫡皇子?”
这件事他全然不知,心底最大的认知壁垒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一直以为这群人只是流民草寇、割据叛党,从未想过,队伍之中竟藏着正统皇室血脉。
“正是。”
郭恒微微颔首,继续拆解他心中的顾虑:“从前大乾正统,被世家裹挟、被奸佞架空、名存实亡,如今旧朝溃烂,真正的嫡脉皇子挣脱桎梏,扎根民间、体恤百姓,这才是大势所趋。”
“世家以为掌控朝廷便是掌控天下,可他们忘了,江山从不属于世家,不属于皇权,只属于万民。”
“主公手握高产粮种,掌控青州海盐、渔贸财源,收拢数万归心百姓,麾下将士忠心不二,外有皇子正统之名坐镇,内有安民富民之实扎根。”
他直视着林远志,反问一句:“林大人觉得,一盘散沙、腐朽溃烂的世家朝廷,和手握民心、钱粮、兵权、正统名分的我们,谁更能站稳脚跟?谁更配平定天下?”
林远志一时语塞,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对方是草寇叛党”的认知上。
可如今,正统血脉、民心所向、财源不竭、兵甲渐盛,一条条摆在眼前。
所谓的世家围剿、朝廷碾压,好像再也不是无解的死局。
牢中烛火轻轻摇曳,照亮他眼底彻底松动的执念。
坚守多年的君臣正道,第一次开始彻底偏移。
“既然如此,你们手握正统皇子,为何不专心扶持皇子主掌大局,反倒心甘情愿去辅佐一个女子?”
林远志眉头深锁,依旧存有最后的不解。
在他固有的朝堂认知里,血脉正统即为尊,皇子在前,旁人只可为辅,绝无主次颠倒的道理。
郭恒闻言,不答反问,声音清宁有力:“那我问林大人,世人扶持皇子、拥护皇权,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林远志毫不犹豫,正色作答:“自然是收复失地,平定乱世,国泰民安,延续大乾社稷正统。”
“没错。”
郭恒淡淡应声,眼底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反倒抛出一个极通透的问题:“那我再问你,若是皇子顺利登基成了陛下,日后这皇位该传给谁?”
林远志下意识脱口而出:“自然是传位给他的子嗣,世袭罔替,代代传承,这是自古皇权天理。”
“这不就结了。”
郭恒唇角微扬,一语道破他们真正的布局,彻底打消林远志最后一丝礼法顾虑:
“来日乱世平定、天下大定,由主公主掌大局、定下新朝规制,我们把皇子送上龙床。”
“他只需争气些,诞下子嗣、绵延血脉,这江山依旧是大乾正统血脉的江山,半分也没有外流。”
这话彻底颠覆了林远志一辈子恪守的君臣正统、男女尊卑、主次礼法。
他猛地僵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脑子里轰鸣作响。
世人争权、夺位、厮杀,拼得头破血流,要么是臣篡君权,要么是同姓相残,从来没有这般格局——
女子定天下、开盛世,皇子守社稷、延血脉。
郭恒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继续缓缓道来,声音平和却震人心神:
“旧朝礼法死板,只论尊卑、不论贤能,只看血脉、不看民心,可乱世残破至此,守旧规矩早已救不了天下。”
“主公掌的是权、定的是局、安的是民,公子守的是名分、续的是正统、承的是血脉。”
“我们不是乱臣贼子,更不是颠覆祖制,是在烂透的旧江山之上,拼出一条两全的新生路。”
“天下归心,盛世落成,皇权依旧在嫡脉,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于社稷、于万民,百利而无一害。”
牢中烛火摇曳,映着林远志豁然开朗的面容。
他固守半生的圣贤道理、君臣纲纪、正统传承,在这一刻彻底被揉碎、重塑。
是啊。
能终结乱世、庇佑万民的是沈七七;能延续皇室正统、稳住天下名分的是沈冬阳。
主次分明,相辅相成,这哪里是谋逆?
这分明是乱世之中,最完美的济世格局。
良久,林远志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挺直的脊背缓缓松弛,眼底所有的执拗、不甘、抵触尽数散去。
他抬眼看向郭恒,语气终于彻底软化,带着一丝心悦诚服的感慨:
“原来……是我眼界狭隘,拘泥虚礼,看不清真正的大道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