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庭垂眼翻过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在末尾签下名字,随后将文件往前一推,整个人向后靠进皮质座椅里。
终于结束了。
这一个多月,他过得简直不像人。
梁家内部那些陈年烂账,周家留下的麻烦,还有几位叔伯明里暗里伸过来的手,几乎把他所有时间都占得干干净净。
以前每次家里开会,都要哥哥姐姐顶着,他不是迟到就是中途找借口离开。
如今倒好,硬生生被按在港城,连着一个多月没能踏出港城半步。
最初那几天,他不是没闹过。
梁颂庭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老爷子拿藤条抽过几次,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可这次梁父显然铁了心,不仅扣下他的证件,还直接放话,周家的事情不处理干净,他哪里都别想去。
梁颂庭气得当场砸了东西,后来更是和父亲大吵一架。
但吵归吵,事情终究还是得解决。
尤其是周迟瑞。
想到这个名字,梁颂庭原本稍有缓和的神情又冷了几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银质打火机,拇指抵着金属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要不是周迟瑞那个扑街,他现在说不定还在杭城陪安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人都联系不上。
梁颂庭停下动作,摸过放在文件旁边的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点进去,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一个多月前发的。
【bb,听我解释好唔好?】
旁边挂着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梁颂庭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这次他换了几个号码打过去,起初还能听见几声忙音,后来干脆全部无法接通。
微信重新申请好友没有回应,发过去的验证消息也石沉大海,连之前两人偶尔联系的其他账号都被她删得一干二净。
“梁少。”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看见梁颂庭又在盯着手机,他脚步微微一顿,很识趣地垂下眼睛,没有多问。
“周家那边已经签字,后续交接明天上午就能全部完成。梁董的意思是,您今晚可以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由我们处理。”
梁颂庭没抬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人呢?”
“梁董还在楼下会客。”
“同佢讲,剩低嘅事我唔理喇。”
助理迟疑了一下,显然有些为难。
梁颂庭掀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去,语气不怎么耐烦:“点啊?仲有问题?”
“没有,梁少。”
助理连忙摇头,随后又试探着问,“那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需要我提前准备吗?”
梁颂庭伸手揉了揉眉心,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太阳穴隐隐有些发胀。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才重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手机。
“订机票,去杭城。”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抬眼补充:“最早嗰班。”
助理应下,转身正要离开,书桌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迟姗。
梁颂庭眉心一蹙。
他现在看见姓周的就烦。
梁颂庭原本打算直接挂断,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却见电话刚结束,对方紧接着又打了过来。
一连三次。
梁颂庭终于不耐烦地划开接听。
“咩事?”
电话那头的周迟姗似乎没想到他会接,短暂地安静了两秒,才传来有些急促的声音。
“你现在还在港城吗?”
“唔系你有咩事?”
“我哥回来了。”
梁颂庭原本还漫不经心地转着打火机,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缓缓抬眼,看向落地窗外模糊不清的城市夜景,嘴角那点散漫的弧度一点点消失。
“周迟瑞?”
“嗯。”
周迟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前几天就离开国外,已经回到国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梁颂庭眼神微沉。
“佢去边?”
“我不知道。”
“唔知?”
他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周迟姗顿了顿,开口:“……我听见他提到了岑舒安。”
梁颂庭搭在桌沿的手指倏地收紧。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短暂照亮他的侧脸。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你再讲一次。”
周迟姗咬了咬唇,眼眸带着一丝狠意:“梁颂庭,我怀疑他去杭城了。”
梁颂庭没有立刻说话,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
他直接挂断电话,随后抬头看向还站在门边的助理。
“机票改今晚,另外帮我查周迟瑞最近的行踪。”
助理看他脸色不对,连忙应下。
梁颂庭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不管岑舒安还肯不肯见他,他都得去杭城。
至于周迟瑞……
梁颂庭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淡了下去。
有些事情,看来还是他处理得太轻了。
......
岑舒安盘腿窝在沙发里,正低头翻着安莉发过来的资料。
安莉新发来的资料里,除了赵虎名下安保公司的信息,还多了几笔资金往来记录。
那些钱并没有直接从周迟瑞的个人账户转出,而是经过了几家注册在不同地区的公司,最终流入赵虎控制的账户。
她盯着那几张表格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给安莉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岑小姐?”
“你发给我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岑舒安伸手捏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沾在唇珠上,她含含糊糊地问。
安莉耐心解释:“简单来说,我们查到了赵虎的部分资金来源,其中有两笔款项通过几家公司流转之后,最终能够追溯到周迟瑞控制的企业。不过目前只能证明他们存在资金往来,还不能确定这些钱是否直接用于绑架。”
岑舒安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住。
安莉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们重新查了赵虎之前的活动轨迹,发现他在今夏出事之前,曾经去过庆安巷附近。”
庆安巷?
岑舒安眨了眨眼睛,原本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他去那里干什么?”
“暂时不清楚。附近有家便利店的监控拍到过他的车,但时间比较久了,录像不算完整,只能确定车辆曾经在附近停留。”
安莉说话时,岑舒安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草莓。
她的指尖停在茶几边缘,漂亮的眉毛一点点拧了起来。
庆安巷。
今夏。
赵虎。
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周迟瑞认识今夏吗?”她忽然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目前没有查到两人此前存在直接联系。”
“没有?”
岑舒安有些难以置信。
“那他绑架今夏干什么?”
安莉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存在疑点。
“按照目前掌握的信息,周迟瑞和今夏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交集,如果他确实参与了这起绑架案,那么他的动机就非常值得怀疑。”
岑舒安听得心里一阵烦躁,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又让安莉继续调查,这才挂断电话。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岑舒安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周迟瑞不认识今夏。
至少在目前能够查到的信息里,两个人此前没有任何交集。
今夏只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之前一直生活在杭城,和港城周家根本扯不上什么关系。
周迟瑞那种人,平时接触的不是港城那些豪门子弟,就是生意场上乱七八糟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注意到今夏?
更何况,他如果真想绑架今夏,又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时间?
岑舒安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庆安巷这个地方,还是因为那个废物系统。
当时系统刚绑定她不久,非说什么她是恶毒女配,今夏是原着女主,想要改变悲惨结局,就必须先提高今夏对她的好感值。
她莫名其妙被告知以后会害死全家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跑去讨好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偏偏系统还拿她爸妈的结局吓唬她。
她最后实在没办法,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庆安巷。
可是现在……
岑舒安的眉心忽然一跳。
她去过庆安巷。
赵虎也去过庆安巷。
而赵虎背后,很可能就是周迟瑞。
周迟瑞之前绑架过她。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岑舒安原本还无意识揪着抱枕的手忽然停住了。
等等。
如果赵虎真正想绑架的人,根本不是今夏呢?
如果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她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屏幕上赵虎那张带着疤痕的脸,心脏莫名跳快了几拍。
不是。
不会吧?
岑舒安有些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得过分。可仔细想想,除了这个解释,她一时竟然找不到其他理由。
毕竟周迟瑞跟她有过节,而且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上次在港城如果不是她跑了出来,还不知道会被带去什么地方。
岑舒安咬了咬下唇,慢慢把抱枕重新抱进怀里。
不对。
还是不对。
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她,那原着里为什么会写今夏被绑架?
她记得系统之前给她传输过那段剧情。
可是原着中,今夏才是女主啊。
难道……
岑舒安的表情慢慢变得古怪起来,她盯着空气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系统。”
【宿主,我在。】
系统回应得很快。
它刚才一直在后台重新整理绑架案的相关数据,听见岑舒安主动叫自己,还以为她终于愿意认真分析剧情,机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期待。
【宿主,请问有什么需要本系统协助的吗?】
岑舒安没有立刻骂它,垂着眼睫,白皙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手机边缘,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神情难得认真。
“你确定你的原着是真实的吗?”
系统忽然安静了。
岑舒安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顿时更差了,凶巴巴的开口:“问你话呢。”
【宿主……】
“你说。”
【根据剧情管理中心所提供的数据,《豪门娇宠》原着剧情具有较高可信度,原则上不会出现重大错误。】
岑舒安眨了眨眼,随即缓缓眯起眼睛,原本漂亮柔和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神情。
“原则上?”
系统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的,宿主。】
“所以你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
岑舒安气笑了。
她一把扔开怀里的抱枕,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赤着脚踩到地毯上,气势汹汹地指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
“你有病吧!”
【宿主,请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啊?!”
岑舒安越说越生气,眼尾都气得泛了红。
“你天天跟我说什么原着原着,什么我是恶毒女配,什么我以后会害死全家!结果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就告诉我一句原则上不会出错?”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也跟着拔高。
“要不是你非逼着我做那些破任务!”
【宿主,绑架事件的发生与系统绑定之间,目前并没有明确的因果关系……】
“闭嘴!”
【……】
“你还敢顶嘴!”
系统委屈地不吭声了。
岑舒安气得胸口发闷,伸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了两下,最后干脆往沙发上一坐,气呼呼地抱着手臂。
“废物。”
【……】
“没用的东西。”
【……】
“骗子!”
系统没有反驳。
因为这一次,它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弄错。
自从上次被主系统强制休眠之后,它重新接收到的数据就出现了许多异常。
最开始只是几个不起眼的时间节点与原着不符,后来逐渐发展到人物关系出现偏差,甚至连部分重要剧情都无法正常读取。
它一直以为是岑舒安的行为改变了剧情。
毕竟宿主从来不肯老老实实按照任务要求行动,很多时候还没等它发布任务,就已经把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搅得乱七八糟。
可现在回头想想,似乎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