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川的朱笔还没歇,王瑶的第二封信便送进了知行堂。
纸面沙沙作响,一阵接着一阵。
阿福抱着信进门,朝隔壁努了努嘴:“大小姐又来信了,比上回厚一倍。秦先生已经挑到第十五处,周夫子那张脸……啧。”
王立没接后半句,先捏了捏封口。
封泥齐整,边沿没有翘动。
“李公子的商队送来的?”
“亲手交到我怀里,路上没人碰过。”
王立用拇指碾过封泥:“错若是真的,就让周夫子黑着脸改。”
信拆开,第一页写的还是年年。
小姑娘已经能认二十多个字,全是王瑶亲手教的。
她没另做字牌,用的仍是王立之前做的那一套。
柳姨娘拿碎布缝成小方块,正面写字,背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花草。
多年过去,边角磨软了,墨迹也淡得厉害。
年年学到“官”字时,举着布牌问了一句。
“娘,女的能当官吗?”
王瑶在信里写,她捏着另一块字牌,半晌没答,只哄孩子接着认字。
年年偏不肯,抱着那块布牌跟在她身后,走到哪儿问到哪儿。
信翻到第二页,笔锋重了许多,几处墨痕透到了纸背。
“四弟,我不是替自己不平。我这辈子嫁了人,也就这么过了。可年年呢?她聪明,比我小时候还聪明。你说科举可以改,规矩可以变,她为什么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纸翻到这里便停了。
下面还有半页,王立的手却压在页角,迟迟没有松开。
阿福等得腿酸,偷眼瞄了瞄信纸:“大小姐又催您去庆宁府了?”
王立端起手边的茶。
入口又凉又苦,他含了一瞬才咽下去。
“半个时辰后,记得来催饭。”
“我现在就在催。”
王立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阿福低头闻见那股隔夜似的苦味,抱着托盘走了,临出门还把门带得格外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隔壁时断时续的落笔声。
王立又读了一遍那几行字。
从前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过女法官坐在审判席上,也见过女检察官抱着卷宗穿过长廊,教他律法的教授里同样有女子。
那时没人觉得稀奇,更不会把这件事单独拎出来夸赞。
窗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国子监外的街上,几个女子贴着铺面匆匆过去,茶馆里坐满了人,桌边没有一个独自饮茶的女子。
织布、下田、养家、守铺子,哪一样都少不了她们,可文书递到官府,落款处往往还是丈夫、兄弟,或族中男人的名字。
隔壁忽然没了动静。
那支挑了十几处错的朱笔,大概也该蘸墨了。
王立把信铺平,又从头读了一遍。
直到纸上的墨字看得发虚,他才起身回到里间。
枕下压着一张折成窄条的纸。
摊开后,上面只有两行。
三年蒙学。
女官文职。
纸角多了一道皱痕,正压在第二行旁边。
王立提笔,在三年蒙学后添下几个字。
男女不限。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他忙提起笔,纸边却还是沾了个小黑点。
王立用指腹蹭了两下,没蹭掉,索性沿着旧痕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晚饭后,他去了方惟住处。
桌上摊着几册沅陵送来的旧案讲义,方惟正按年份归拢,听见门响,只抬了抬眼。
“门都关了,看来今晚不是来喝茶的。”
王立反手合门,把折纸放到讲义上。
方惟看过第一行,手指往下一移,停在女官文职四字旁。
“你姐姐问的?”
“怎么看出来的?”
“朝里那帮人只会问官帽够不够分,可问不到蒙学头上。”
方惟把纸推了回来,指腹仍压着边角:“实务科才挤进殿试,你又往学舍里塞女子。明日御史台若还没动静,算他们昨夜全喝醉了。”
王立将纸接回,却没收进袖中。
“让他们写。”
方惟扫了他一眼,抽出最上面那册讲义,继续捋平卷起的书角。
“折子落到你身上,你挨得住。庆宁府离京城远,那边可没人替你姐姐拦着。”
王立手里的纸轻轻响了一声。
折痕又深了。
屋里静了半晌,方惟也没催。
最终,女官文职那一行被折进了里面。
“这行暂时不动。”
方惟这才放下讲义:“剩下那行,也够他们骂几个月。”
王立伸手取过桌边一册农事抄件:“那就给他们找点别的看。”
那是沅陵送来的曲辕犁与龙骨水车试用文书。
当初在沅陵,王立凭记忆画过几张草图,交给辰溪的老木匠反复试制。
头两架犁,一架辕身太重,牲口拉不了多久便口吐白沫,另一架犁头入土太浅,翻出来的土还盖不住草根。
改到第四次,才真正下田。
新犁比当地直辕犁轻近三成,转弯也快,小块田用不着来回折腾。
龙骨水车费的工夫更多,木齿断过,水槽漏过,拆了装,装了又拆,直到大半年前,沅陵与辰溪才各自立起两架。
方惟从册中翻出钱三寄来的试用文书,推到桌子中间。
“辰溪今春少用了百七十多头耕牛,新开的坡地四百余亩。沅陵的数在后面,你自己看。”
王立翻过一页。
亩产比前年多了一成半,靠近水车的田多两成。
册页里还夹着一封信,纸比别处粗糙,边缘沾了块暗黄泥印。
钱三把辰溪老农的话原样记在上面。
“王大人那个犁,我家婆娘都拉得动,以前要两头牛的地,现在一头就够了。”
信尾另有一行,是钱大牛补的。
水车装好的那日,三个村的人全围到田边,有个老汉在田埂上跪了许久,拉都拉不起来。
方惟用手背敲了敲那几列数:“你要拿这些去铺路?”
“把两地的粮数摊到御案上。户部再写耽误农时,至少得解释这一成半是怎么多出来的。”
“女子也收?”
王立把折纸展开,推到他眼前。
男女不限四字还没干透。
方惟看了一会儿,将沅陵近两年的田亩抄件全推了过去:“数我替你核。挨骂的事,别算我头上。”
王立抱起那摞材料时,方惟肩头的衣料被牵得发紧。
他瞥了一眼:“你先把胳膊养到能抬过头顶,再惦记替谁挨骂。”
方惟重新拾起讲义,懒得理他。
回到书房,桌上的灯芯已经结了一截黑花。
王立剪过灯芯,将辰州、沅陵两地的亩产、人力、耕牛耗用与新开田亩逐项并在一处。
算盘珠拨到后半夜,几列数字渐渐归拢。
增出来的粮、省下来的牛力、开出的坡地,全有村册和田亩账压着,不再只是几张木匠图。
蒙学的开支也得重算。
六至九岁的孩子,每日只上半日课,学认字、算数、看告示与写姓名,中午供一餐,下午仍能回家做活。
祠堂、旧学舍、空置公房,不必新建便可授课。
塾师从落第生员和退任书吏中择取,贫困州县的午饭由朝廷与地方分担。
算到第三遍时,两个州的人口被他抄反了。
王立盯着总数看了片刻,抓起笔划去,墨迹在纸上拖出长长一道。
阿福来过三回。
头一回送茶,第二回端来夜宵,第三回什么也没拿,进门便抽走了他的笔。
“少爷,三个时辰了。您这手都抖成什么样了?”
笔被夺得太快,纸上落下一滴墨。
王立把笔拿回来,蘸了蘸砚边所剩不多的墨:“还差两州。”
“天亮再算,那两州也跑不了。”
阿福去端凉透的夜宵,再回头时,最后一项已经填上。
王立甩了甩酸麻的手,将农具图样、两地试用结果、各州适龄孩童数与蒙学开支逐页核过,装进一只青布袋。
袋口系了两次,第一次没系紧。
他拆开重系,随后抬手去取衣架上的官服。
阿福揉着困红的眼睛:“明日有朝会?”
官服展开,衣摆擦过桌角,险些带翻砚台。
王立伸手扶住,将腰带扣紧。
“备车,进宫。”
阿福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沉得厉害,街上连更夫的梆子声都远了。
“这会儿去?宫门快落钥了。”
房门被推开,夜风灌进屋里,案上的灯焰歪向一边。
王立提稳青布袋,跨过门槛。
“宫门还没落钥,就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