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上任国子监祭酒第十天,王府里忽然来了一个消息。
老爷派人去请柳姨娘到正厅喝茶。
传话的婆子站在侧院门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姨娘,老爷请您去正厅。”
柳姨娘手里的针一歪,险些扎进指尖。
她抬头看着婆子,半晌没说话。
婆子赶紧补了一句:“老爷还说了,请您从正门那边走。”
针落在绣绷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柳姨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又看向门外,像是没听明白。
“正厅?”
“是。”
“从正门?”
“是。”
婆子连着应了两声,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不真实,悄悄抬眼看了看柳姨娘。
柳姨娘在王府住了二十多年,平日里只在侧院和后宅走动,去正厅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那几次也是府里来了女眷,她远远站在屏风后面,连座位都没有。
如今老爷让她去正厅喝茶,还让她从正门走。
这消息传得极快。
婆子刚离开,廊下便有人低声议论。
“从正门走,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四公子如今是从四品祭酒,连陛下都召见过,柳姨娘自然不同了。”
“可那是正厅,夫人还在正院呢。”
“少说两句吧,叫人听见,你连侧院都不用待了。”
柳姨娘听见了,却没有出去训斥。
她坐在绣架前,手指慢慢抚过帕子上的花纹,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打开箱笼。
她挑了件干净的青色衣裳,又让小丫头替她重新梳了头。
衣裳不算华贵,是她压在箱底舍不得穿的一件。
领口还缝着细细的针脚,袖口洗得发白,却没有半点污渍。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许久,伸手把鬓边一缕散发压好。
“姨娘,要不还是从侧门绕过去吧。”小丫头小声道,“正门那边人多。”
柳姨娘看着镜中的自己:“老爷既然让走正门,便走正门。”
话说得平稳,拿帕子的手却攥得发紧。
她刚走出侧院,王立身边的丫鬟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姨娘,公子让我来接您。”
柳姨娘一怔:“立儿让你来的?”
“公子今日在国子监,走不开。他说您若是迟疑,便让我直接把您请过去。”
柳姨娘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还真是……”
“公子还说,您不用怕。王府是您的家,正门也不是只能让别人走。”
柳姨娘眼睫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跟着丫鬟走向抄手游廊。
那条路她远远看过许多次,却从未真正走过。
廊下的青砖擦得干净,旁边摆着几盆花。
经过的仆人看见她,纷纷停步让路,低头行礼。
“见过姨娘。”
“姨娘安。”
柳姨娘起初每走两步便要回头,像是在确认那些人是不是叫错了人。
后来她发现所有人都在向她行礼,脚步渐渐稳了下来。
从前她住在侧院,仆人路过时连眼角都不会向里扫一眼。
如今她从这条廊下走过,旁人却开始称她姨娘,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
到了正厅门口,柳姨娘停了停。
丫鬟轻声道:“姨娘,进去吧。”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王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碗茶。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随后站起了身。
柳姨娘脚步一顿。
王谦从未为她站起身。
哪怕她服侍了他二十多年,哪怕她生下了王立和王瑶,她在这个府里也始终只是一个妾室。她见王谦要行礼,王谦受着便是,从未有过今日这一步。
“妾身见过老爷。”
她屈膝行礼,王谦抬了抬手:“坐。”
柳姨娘在侧座坐下,帕子的角被她捏在指间,指节渐渐发白。
王谦也坐了回去,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即喝。
“立儿如今是从四品国子监祭酒。”
“妾身知道。”
“这是王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从四品官员。”
柳姨娘点头:“立儿小时候不爱读书,能有今日,多亏老爷和先生教导。”
王谦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你不必替他谦虚。”
柳姨娘抬眼看他。
王谦放下茶碗,声音仍旧不高:“他小时候身子不好,读书也晚。你日日陪着,替他抄字帖,给他熬药,府里发下来的月例不够,你便拿自己的首饰去换。那些事,我都看见了。”
柳姨娘的手指慢慢松开。
“老爷……”
“我只是以前没有说。”
王谦停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说这些话,目光移向桌面。
“从今日起,你的月例、衣料、炭火和院中用度,照夫人的份例办。”
柳姨娘没有反应过来。
王谦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侧院也不用住了。东院已经让人收拾出来,过几日便搬过去。”
帕子从柳姨娘手中滑落。
她弯腰去捡,眼泪先落在了手背上。
“妾身……住侧院便好。”
“东院空着也是空着。”
“妾身不敢同夫人相比。”
“这是我的安排。”
王谦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严肃,可见她一直低头擦泪,脸色又有些不自在。
“你儿子如今有出息了,你该高兴。”
柳姨娘使劲点头,眼泪却越擦越多。
王谦端起茶碗,沉默片刻,声音放软了一些。
“别哭了。”
她仍旧不说话。
“茶要凉了。”
柳姨娘抬起头,眼眶通红:“老爷也喝。”
“嗯。”
王谦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东院缺什么,直接去找管事,不必等月例。”
柳姨娘连声答应,眼泪却没有停。
王谦看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拿起茶碗,低头,一口一口地喝。
这个在朝堂上驳过无数奏章的男人,似乎不知该如何应付一个女人的眼泪。
当晚,王立回到王府,刚进书房便看见王彦坐在里面。
“你今日倒清闲。”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去国子监睡?”
“那里有床吗?”
“没有,所以你才会嫌它不够周全。”
王立把官帽放下:“有事?”
王彦看着他:“你知道父亲今日做了什么吗?”
“给我找了个新的麻烦?”
“父亲请柳姨娘去正厅喝茶。”
王立的手停在半空。
王彦继续道:“让她走正门,坐正厅,还说要把她从侧院搬到东院。”
王立没有说话。
“父亲还站起来迎她。”王彦的语气慢了些,“这些事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柳姨娘来说,是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正经看待。”
王立垂下眼:“我娘哭了?”
“哭了很久。”
“父亲呢?”
“父亲陪她喝了两碗茶。”
王立抬头:“两碗?”
“第一碗凉了,父亲又让人换了一碗。”
王立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王彦问:“你去哪儿?”
“去看我娘。”
“国子监的课表不改了?”
“明日再改。”
王彦看着他的背影:“你不是说国子监比刑部还忙吗?”
王立头也不回:“我娘搬院子,比国子监重要。”
柳姨娘还没有搬去东院,院里的箱笼已经收拾了一半。
她看见王立进来,眼圈立刻又红了。
“娘,您这是怎么了?父亲不过请您喝茶,怎么像是受了刑一样?”
“你还说。”柳姨娘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让娘看看。”
“看什么?”
“手。”
王立只好把手伸过去。
柳姨娘翻过他的手掌,又看他的手腕和脸,眉头慢慢皱起:“瘦了。”
“娘,您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黑了。”
“这个也说过了。”
“手上还有伤。”
“早好了。”
柳姨娘不信,抓着他的手不放:“你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王立笑道:“没受苦,吃得好,睡得好,还当了从四品。”
“你骗娘。”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你从小就会骗娘。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明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说是地砖怕你。”
王立咳了一声:“那是事实。”
柳姨娘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王立连忙把话题扯开:“东院收拾得如何?”
“老爷说以后用度照夫人的份例办。”
“这是好事。”
“我住侧院习惯了,搬去东院,怕旁人说闲话。”
“谁敢说?”
“你如今是大官了,旁人不敢当面说,背后还是会说。”
“那便让他们背后说,反正他们站在背后,也只能看见我的背影。”
柳姨娘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随后又轻声道:“你父亲今日站起来迎我。”
“我知道。”
“他说,他看见了我这些年做的事。”
王立坐下来,替她把茶碗推近:“他说得对。”
“你也觉得我做得值得?”
“您把我养大,怎么会不值得。”
柳姨娘握住他的手,问起沅陵的事。
王立挑着能说的说了些,只提方克己查案、旧吏压案、后来终于昭雪,绕开了夜船、刺杀、毒酒和押运途中死伤的亲兵。
柳姨娘听完,眼圈仍是红的:“那个方克己,可怜。”
“嗯。”
“你以后还要做这种危险的事吗?”
“国子监不危险。”
“你现在是教书的?”
“对,教书。”
柳姨娘松了口气:“教书好,教书安全。”
王立端起茶碗,没接话。
他教的确实是书,只是要教的东西,不在经书里。
三日后,柳姨娘正式搬入东院。
王立派阿福过来帮忙,阿福带着两个小厮进门,先看见了两口箱子。
“姨娘,东西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多吗?”
阿福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是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口箱子里却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本写坏的字帖、一双已经小得不能穿的布鞋,还有一张裁剩的布头。
阿福拿起布鞋:“这是公子小时候的?”
“嗯,他那时候脚小,换得快,我想着留着做个念想。”
“这个布头呢?”
“你姐姐出嫁时剩下的。”
阿福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半天没说出话。
王立站在东院门口,见柳姨娘将那些旧物一件件摆好,最后从箱底取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还写着两个不太端正的字。
柳姨娘将它挂到窗边,转身时,正好看见王立。
她笑了笑。
王立别开目光,看向院中几株花树:“东院的花不错。”
“是挺好看。”
“我让人再种几棵桂花。”
“你不是喜欢桂花吗?”
“您也喜欢。”
柳姨娘站在他身边:“好。”
两人一起看着窗边那张旧画,谁也没有再说话。
正院里,张持玉放下手中的茶碗。
丫鬟低声禀报:“柳姨娘今日已经搬进东院了,老爷还让她从正门走,坐正厅喝茶,院里的用度也改照夫人份例。”
茶碗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持玉的脸色没有变化,只问:“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听说柳姨娘总共就两口箱子,东院里也没什么贵重物件。”
“那便让人过去帮忙。”
丫鬟抬头:“夫人?”
张持玉端起茶碗,指腹在碗沿缓缓摩挲:“她住了二十多年侧院,东西多,别磕碰了。”
“是。”
丫鬟走到门口,又听见张持玉补了一句。
“告诉东院的人,缺什么只管来领,不必让柳姨娘亲自开口。”
“夫人这是……”
张持玉抬眼,“王立如今是从四品祭酒,刚替朝廷办完震动朝野的案子。她若在这个时候受了委屈,旁人会说王府容不下功臣的母亲。”
丫鬟低头应是。
张持玉望向窗外,正好看见几个仆人抬着箱笼从远处经过。
她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规矩仍在。
可那道门,终究是被人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