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秦菀琴甚至以为听见了幻听。
饶是她自幼练就一副从容的姿态，这会儿也有些破功，神色微微冷了下来，“郡主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想让你和三皇子解除婚约。”
六月二十二就是她和三皇子的婚期，距离婚期满打满算也只剩三个月。
秦菀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下一刻，就看到，慕子玥拿出几张纸递给了她。
秦菀琴垂眸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捏着纸张的手，都因用力，变得苍白。
慕子玥平静道：“我就一个条件，如果十日内，秦姑娘能顺利和三皇子退亲，这些证词，我可以都交给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旁的暂且不提，单养外室，放印子钱，都足以让定国公府倒台。国公府若是倒了，相信秦姑娘也保不住这桩婚事。”
短短几息的功夫，秦菀琴的神色竟然平静了下来。
她内心有些惊涛骇浪。
慕子玥背后究竟有多少人手？竟然能撬开刘公子的嘴，若不是性命受到了威胁，他只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毕竟他爱惨了钟姑娘，绝对不希望事情败露。
就连那丫鬟，她都给了足够多的钱，让她赎身后，回了原籍，她老家距离京城可不近。为了调查一个丫鬟，她的人竟不惜追到她老家，当真是下血本。
爹爹养外室的事，她都不知道，慕子玥竟也查了出来。
秦菀琴清楚，这桩好不容易得来的婚，她没得选。
如今只能退掉。
几位皇子，太子平庸，二皇子没任何助力，六皇子腿受了伤，其他皇子年龄尚小，也没有显露出色才能。
她最看好的便是三皇子。
为了成为三皇子妃，她筹划了许久，一步步，不动声色解决掉了竞争对手。
最后入了贵妃娘娘的眼，又成功让皇上下了赐婚的圣旨。
嫁衣都快绣了大半，如今却功亏一篑。
秦菀琴将纸张轻置桌面，素来温婉柔和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顺，覆上一层极淡的沉郁与审视。
她抬眸看向慕子玥，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试探，“敢问郡主为何要阻挠这桩婚事？难道郡主也属意三殿下？”
“并非。”慕子玥语气淡然，并未隐瞒，“我为六殿下。”
秦菀琴眸底微动，疑惑转瞬即逝，并未流露半分异样。
慕子玥静静望着她，淡淡解释，“如果你和柠柠一样心底纯良，我不会多管闲事，可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谁挡了你的路，你都能毫不迟疑地解决，我记得，你和钟姑娘关系不错吧？”
这才是让慕子玥心寒的地方。
她语速平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你们自幼相识，甚至算得上是朋友，可你为了除掉她，不惜毁掉她的清白。假如有朝一日，六殿下成了三殿下最大的竞争对手，你肯定也会毫不迟疑地对他出手，对吗？”
她声音很淡，没有指责，却字字诛心，彻底剖开了秦菀琴最深处的野心与凉薄。
秦菀琴指尖微敛，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心底却已飞速权衡利弊。
她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
她步步筹谋，只为登顶后位、母仪天下。若六殿下终身残疾、毫无威胁，她自可安心辅佐三殿下。
可若六殿下成为了三殿下最大的对手，她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解决掉他。
秦菀琴自嘲一笑，“你倒是了解我。”
说完这话，秦菀琴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
她眸色微深，收敛了所有情绪，“六殿下的腿，已经恢复？”
如果不是腿恢复了，他怎么可能成为三皇子最大的竞争对手？
慕子玥没料到，她竟然如此敏锐。
慕子玥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坦荡从容，眼睛都没眨一下，“没，暂时还没好，坚持治疗的话，两三年后恢复的可能性很大。六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我也不想日后和你成为真正的敌人，你毕竟是柠柠的姐姐。”
秦菀琴心神彻震，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沉静。
她根本没料到六殿下的腿竟然能恢复。
如果知道，她肯定不会对钟家妹妹出手。
更不会不惜一切嫁给三皇子。
她想要的，从来便是那个位置。如果没法如愿，何必与虎谋皮，冒险嫁给三皇子。
天下皆知，昭宁帝有多宠爱六殿下。他的腿如果能恢复，到最后，能登上那个位子的肯定是他。
三殿下又一向疼爱这个弟弟，绝对会鼎力支持他。
兜兜转转，她竟然白白筹谋了一场。
秦菀琴抿紧了唇，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转瞬，她便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怅然，抬眸看向慕子玥，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郡主逼迫我做出退让，就不怕日后柠柠知道？”
慕子玥淡淡一笑，语气通透，“你如果不是柠柠的姐姐，我完全可以找个暗卫来见你，自己不必露面，正因为你是柠柠的姐姐，我才不想藏头露尾。”
“你想告诉她，就告诉，选择权在你，在我这儿，她仍旧是我的朋友。”
秦菀琴眸光微闪。
她也没再多问，家人是她唯一的软肋，她对妹妹也护得很紧，根本不会让妹妹知晓真相。
爹爹不成器，兄长在朝中举步维艰，定国公府看似繁华，实则，不出十年，便会走向没落。
她想一步步爬上高位，便是想护住家人，想撑起门楣。
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罢了，她秦菀琴并非输不起。
“我若答应退亲，郡主能承诺这些事会烂在肚子里，再也不告诉第二人吗？”
慕子玥颔首，“我答应你。”
秦菀琴面不改色拿起了菜单，唰唰唰点了招牌菜，每个都不便宜。
她松弛靠坐椅背，脸上那丝冷意，已被温婉端雅取代，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今日让郡主破费了。”
慕子玥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竟然还要留下和她一起用午膳？
她还真是能沉得住气。
事到如今，竟还能稳下心神，和她坦然共食。
这份心性，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小二鱼贯而入，没多久，就将他们点的菜，呈了上来。
一顿饭结束，秦菀琴才起身。
她眸色有些意味深长，走之前，丢下一句，“望郡主信守承诺，我虽不如郡主身份尊贵、手段高深，若秘密外泄，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弄死几个人还是能办到的。”
慕子玥并不在意她的威胁。
不过，秦菀琴还真是个狠角色，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的好。
慕子玥可不想多个劲敌。
她既然答应了她，就不会食言。
慕子玥将杯中的茶慢慢饮完，才起身离开。
走出包厢时，竟是迎面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一袭浅蓝色襦裙，肤白如玉，眼似静水含光，温柔有礼。
正是谢歆染。
她面上露出一抹喜色，“慕妹妹。”
她脱口而出后，才一弯眉眼，笑道：“不是，应该喊郡主才对，还没恭贺妹妹被封为郡主。”
“恭喜可以，姐姐莫要和我生疏，还喊我妹妹便好。”
慕子玥也弯了弯唇，朝她走去。
来到这个世界，她也就交了两个朋友。
一个是秦菀柠，心思赤诚，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
另一个便是谢歆染，聪慧又通透，是真正的温柔得体。与慕子珞和秦菀琴表现出的温婉不同。
她一言一行皆是世家教养，沉静从容，胸中自有丘壑。
慕子玥十分欣赏她。
谢歆染笑道：“难得遇见，我请妹妹喝杯茶。”
“行。”
两人进包厢，闲聊了小半个时辰，慕子玥还得回去上课，笑道：“我回庄子上还有事，改天上午没事时再约你出来。”
谢歆染含笑点头，“好。”
两人刚走出酒楼，小二就连忙去了后院，帮忙牵马车去了。
慕子玥站在门口等了等，谢歆染也没走，留下和她说了说话。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匹发疯的马儿，径直朝她们的方向狂奔过来。
马儿跑得实在太快，路上的行人不住地躲避，一个小孩被人推搡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眼瞅着马儿就要踩到他身上。
慕子玥飞快上前，弯腰将小孩抱起，闪身到一旁。
绿绮足尖一点朝马儿飞去。
她离马儿不算太近，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二楼窗棂倏然掠出一抹玄色身姿，那人借着楼高纵身跃下，轻功卓绝，身形轻如掠影、快若惊电。
转瞬之间，他稳稳坐在马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伸，精准攥住缰绳，轻轻一收，便制住了马匹的动向。
马儿带着他朝前狂奔了几步，他伸手猛地劈向马儿的脖颈，马儿轰然倒地时，他已经翻身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谢歆染赞了一句，“好俊的功夫。”
慕子玥将小孩放了下来，附和道：“确实很俊。”
这背影怎么有些眼熟。
待他转过身，慕子玥心中不由一咯噔，三皇子？
他怎么在这里？
刚破坏掉他的婚事，乍一瞧见他，慕子玥有些心虚。
她忍不住戳了戳谢歆染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三皇子，是从酒楼包间跳下来的吗？”
谢歆染含笑点头，“对，今日南珍阁真是有不少贵客呢。”
慕子玥估算了一下他跳出来的位置，糟糕，不会正好是天字包间旁边那个房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