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莟声音低了下来，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眼睑，“我之所以让你注意至亲之人，是因为，因为后来你也死了，当时三殿下已被封为秦王，你就死在秦王府，你一向谨慎，唯独在亲人面前不设防，所以我才怀疑……是秦王……”
慕子玥眉头微拧，六皇子竟然死了？！
裴屹然打断了她的话，“不可能是皇兄。”
云莟有些着急，就猜他不会提防三殿下，可权力最能蛊惑人心，三殿下不可能一成不变。
她小巧的鼻尖上，因着急沁出一层薄汗，“表哥可知，当时太子屡屡失德，早已失去民心，圣上废储之意已不是一日两日。朝中党附，不过您与秦王二分天下。您还带兵救了大伯，抢回丢失的城池，立下不世之功。您在军中、朝野的呼声已盖过秦王一头……”
裴屹然幼时，便已表露出惊人的学习天赋，皇上甚至有意立他为太子。
裴屹然不止一次地遇见过刺客，三哥曾拼了命地护他，为了救他，甚至挨了一箭，若非心口位置异于常人，三哥未必能活下来。
“不会是他。”
旁人有可能，唯独三哥，裴屹然信他。
三哥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看似冷硬，却极为重情。
他年长自己三岁，裴屹然自有记忆起，便一直是三哥陪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三哥都会留给他。
裴屹然幼时体弱，是在三哥背上长大的，直到五岁开始习武，身子骨才慢慢硬朗起来，三哥比他都要开心。
于他而言，三哥既是兄长，亦是依靠。
“我死后，查出凶手是谁了吗？”
云莟苦笑一声，这一刻，她恨极了自己的无能，就连他死后，都没能得知真凶是谁。
云莟攥紧指尖，指甲陷进掌心，面色微微苍白，“只查到一个丫鬟头上，她说心悦于您，不希望您与旁人定亲，才给您下毒，她自尽后，线索便断了。”
“当时三嫂可有异常？”三哥是锦衣卫指挥使，能力不容小觑，很难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安插人，唯一可能动手的是三嫂。
也唯有三嫂，不会让他设防。
云莟秀眉微蹙，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道：“没，她当时刚生下两个小皇孙，刚出月子，一心都扑在皇孙身上，很少参加宴会，我不曾见过她。”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睫毛扑簌两下，连指尖都兴奋地蜷了蜷，“我想起来了，你死后大概三个多月，她一下病倒了，好像是生产时坏了身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拖了大概两个月，后来人走了。表哥怀疑是她害了你？”
云莟有些震惊，她怎么就没想到？
裴屹然道：“有这个可能。”
云莟飞快道：“没准真是她，我想起来了，她死后，秦王并未将她的棺椁葬入王陵，说王妃临终有遗言，想和自己的生母葬在一处……”
当时云莟并未多想，如今被六皇子一提醒，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秦菀琴身为王妃，却没被葬入王陵，对一个女子来说，不啻于奇耻大辱。定然是她生前犯了无法弥补的大错，三皇子才会如此行事。
云莟当时过于伤心，根本没有多想。
六皇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重大灾难吗？”
云莟想了想，如实道：“年后，上元节左右草原部落会因物资匮乏，南下劫掠，大熙接连丢掉两个城堡，还死了不少人，最后是安国公带兵前去支援，听说九死一生，才取得胜利……”
裴屹然目光忽然动了动，朝外望去，他嘘了一声，云莟连忙闭了嘴，片刻后，一个小丫鬟从假山前经过。
六皇子低声道：“出来挺久了，先回去吧，剩下的改日你再同我说，写下来给我也行。”
慕子玥抓耳挠腮的，怎么就不说了？她想知道后续！
云莟轻轻颔首。
其实云莟知道的也不多，只记得明年黄河下游会发生洪灾，明年冬季，大启也会突袭边疆，大伯父被大启所擒，还丢了一座城池，最后是表哥亲自带兵将人救了回来。
一直回到座位上，慕子玥仍有些心神不定。上元节爹爹要带兵去打仗，还九死一生？
六皇子既然知晓了此事，应该会建议皇上加强北疆的防卫。未必会到爹爹出征的那步。
慕子玥不是杞人忧天的性子，半点不内耗，又拿起了筷子，该吃吃该喝喝，左右距离上元节还早。
她吃了几筷子菜，才往云莟的方向看了几眼，少女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始终低垂着眉眼，瞧着再低调不过。
真没想到竟然是个重生者。
要是能和她交好……
*
松寿堂内，老太太仍在床上躺着，回来后，她便歇下了，一直到现在都没睡着，昨晚也是，满打满算就睡了不足两个时辰，脑袋都是疼的。
她又叹口气，掀开被子，想要起来。
刘嬷嬷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了起来，道：“可是又头疼了？”
老太太点头，面上露出一抹无奈，“睡不够也疼，躺久了也疼，真是令人头疼。”
刘嬷嬷凑近一步，双手放在她太阳穴上，轻轻地帮她按揉起来。
她的贴身丫鬟，缓步走到了榻前，温声道：“老太太，刚刚奴婢登记贺礼时，发现慕姑娘送了合欢荞麦安神枕，还有安神的足浴包，之前失眠，您都是喝药，用熏香，这两类东西还不曾用过，不若试上一试？”
“成，拿来吧。”
刘嬷嬷惯来谨慎，让府医瞧了瞧，得知里面并无有害成分，反而有一些安眠的药材，兴许真能安眠。
她心中一喜，忙让人给老太太送了过来。
此时宴会已经走向尾声，众人陆续起身告别，慕子玥也站了起来，府上几位小姐都跟着大夫人一起送客。
慕子玥的目光落在了云莟身上，笑着夸了一句，“四小姐手上的络子编得真精致。”
云莟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将络子藏了起来，只小声回了一句，“是姨娘编的。”
随即便不再多言。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廊檐，落在云莟身上，她一头秀发鸦羽一般柔顺地垂在肩头。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被光映得几乎透明，像易碎的薄瓷，看着胆小怯懦，却又防备心很重。
看来想和她交好，套取消息，并非易事。
慕子玥也不气馁，左右还有六皇子，又不是只有她的大腿能抱。
借着救命之恩，肯定能和他打好关系，日后真遇见什么事，他应该愿意照拂一二。
刚穿来时，不就被他救了吗？
恩情多了，慢慢还就是。
慕子玥一向是个行动派，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六皇子身侧，直接挤走了夜辰，“我来推会儿吧，殿下，您的腿如何了？”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抢走了轮椅。
一侧的夜寒，鄙夷地看了夜辰一眼，轮椅都护不好，要他何用？
裴屹然也没料到，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毫不避讳和他亲近，他喉结微涩，白皙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救她时虽下了水，其实影响并不大，顶多阴天时疼一下，他却借此坐上了轮椅。
说起来是他利用了她。
她一无所知，还如此担心他，甚至不避讳流言蜚语，推他一个外男的轮椅。
饶是他一贯运筹帷幄，冷心冷情，这会儿也说不出斥责的话，只淡声道：“无碍。还是让夜辰推吧。”
不等夜辰过来，慕子玥就摇摇头，“没事没事，表哥，我力气很大，放心，绝不会摔了你。”
这是会不会摔的事吗？
裴屹然：“……”
望着众人隐晦打量的目光，他从容不迫的神情险些维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