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二月十九,寅时刚过。
天还沉在浓黑里面,雨林里的雾气已经慢慢漫了起来,凉丝丝的水汽裹着腐叶腥气,顺着壕沟缝隙钻进大营。营地里的篝火只剩零星余烬,只有各处哨位的火把还在静静燃烧,火光晃动,把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德昌一夜没合眼。
中军大帐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桌面上摊着三张图,一张是斥候连夜摸回来的盘谷山口布防草图,一张是本地山民口述拼凑出来的黑瘴洼路线,还有一张是东路、西路预定行进的标记。陈绍文和几个营官围着案子,眼底全都带着熬出来的红血丝。
“昨夜派去盯山口的斥候回来了。”陈绍文手指点在草图中间那道窄路上,“玛哈苏已经和山口原本的守军汇合,现在盘谷山口一共五千两百多人。两侧山坡堆好了滚木礌石,三门小臼炮架在半山腰的掩体后面,火绳枪手分层藏在岩石和灌木丛里。正面冲,我们就算拿火炮轰开正面,往上仰攻的时候,至少要丢下上千弟兄。”
旁边一名炮兵营的管带皱起眉头开口:“山口通道太窄,我们十二门炮最多只能摆四门在正面,剩下的施展不开。山腰上的臼炮居高临下,打我们的炮位很占便宜,一旦炮组被掀了,步兵就是活靶子。”
周德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黑瘴洼那条路呢?斥候有没有新消息?”
“去探查瘴谷的小队四更天回来了。”斥候头领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疲惫,“路确实能走,但是难走得离谱。谷里没有成型的路,全是烂泥、倒伏大树和丛生藤蔓,很多地方要拿刀开路。瘴气卯时到辰时最浓,白雾遮得伸手不见五指,正午太阳顶上来才会淡下去。谷里溪流纵横,水里藏蚂蟥,树上有毒蜂、竹叶青。本地山民说,谷深处还有沼泽,一脚踩错,人直接陷进去拔不出来。”
随军郎中跟着补充:“草药我们备足了,甘草、苍术、菖蒲熬成药汤,出发前每人喝一碗,脸上、脖子、手脚都可以抹防瘴药膏,能挡一部分瘴毒。但药膏管不了太久,体质弱、身上带伤的人,还是极易染瘴。一旦在谷里大批人发热上吐下泻,我们没法就地安置伤员,退路也不好走。”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
两条路,两条死局。硬闯山口,是刀山火海;绕道瘴谷,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瘟毒。
周德昌沉默许久,抬眼看向众人:“娑尼和玛哈苏打的主意,就是逼我们二选一。他们笃定我们舍不得硬啃山口,大概率会绕瘴谷,到时候他们可以分出人手,埋伏在瘴谷南端出口,等我们队伍在谷里耗得人困马乏、疫病丛生的时候,突然杀出来。”
陈绍文一愣:“将军的意思,他们会在瘴谷出口设伏?”
“很有可能。”周德昌点头,“放朝宗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山谷洼地,他清楚瘴谷的出口在哪。我们五万大军分三路,中路是主力,只要把我们中路拖垮,剩下两路孤立无援,很容易被他们逐个吃掉。但反过来想,他们认定我们怕山口、会选瘴谷,这本身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破绽。”
他俯身,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动:“我的打算,兵分两路。”
“第一路,由我亲自带领主力,摆出要强攻盘谷山口的架势。天亮之后,火炮全部推到山口对面高地,持续轰击他们的山腰阵地,枪手营在正面列阵,制造我们准备强攻的假象,牢牢拴住玛哈苏的主力,让他不敢轻易分兵去瘴谷出口。”
“第二路,交给你,陈绍文。挑选三千精锐,不要带重炮,只带两门轻型山炮,全部换成短管击发枪,多带药弹、药膏、干粮。等天亮之后,趁着瘴气稍稍减退,悄悄向北绕行,进黑瘴洼,从瘴谷穿过去,绕到盘谷山口的后方。等听见我们这边总攻的炮声,你立刻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一口吃掉玛哈苏这支部队。”
话音落下,帐里几个军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瘴谷里面风险太大!三千人一旦在谷里出事,我们来不及救援!”一名哨官急声开口。
“我知道险。”周德昌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但打仗本来就没有稳赢的买卖。正面硬冲,伤亡更大。只要陈绍文这一路能顺利绕到敌后,玛哈苏五千人被前后夹住,他就算再能打,也撑不住。我们拿下盘谷山口,通往八莫的大门才算真正打开。”
陈绍文挺身抱拳:“末将领命!保证准时绕到敌后,绝不误事!”
“记住几条规矩。”周德昌盯着他,一字一句交代,“第一,队伍拉成细长纵队,不许扎堆,一旦有人染瘴发病,不要就地停留,辅兵抬着伤员紧跟队伍,不能掉队;第二,沿途只清挡路的蛮族探子,不主动和小股敌人纠缠;第三,所有火堆一律不许在谷内点燃,烟火会暴露行踪;第四,听见三声连续炮响,就是我们总攻信号,立刻出击。若是到了午时三刻还听不到信号,不要硬等,就地寻找地势结阵自保,派人给我传信。”
“末将记下了!”
军令迅速下发。
寅时末,天色微微泛灰,营地里面开始忙碌起来。陈绍文挑选的三千精锐优先集结。这些人大多是跟着周德昌打过云龙州大战的老兵,身子硬朗,经验足。军医挨个给士兵分发熬好的药汤,一碗苦涩的药汤灌下肚,又拿厚厚的草药药膏,让大家抹在脖颈、手腕、脚踝这些皮肤露在外面的地方。
士兵们把多余辎重留下,只带三天干粮、水囊、弹药、短刀。两门轻型山炮拆开,炮身、炮架、炮弹分开由骡马驮运,尽量减轻负担。所有人把军装外面套上山民样式的粗麻布外衣,方便在林子里隐蔽。
周德昌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这一路,瘴气、毒虫、沼泽,还有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敌人。我不多说空话,活着穿过瘴谷,和我们在山口会师。小心行事。”
“谨遵将令!”三千人压低声音应答。
天刚蒙蒙亮,雾气最浓的时候,陈绍文带着这支队伍,悄无声息离开大营,往北一头扎进黑瘴洼的入口。
目送他们消失在白雾笼罩的林间,周德昌立刻调转重心,安排正面佯攻的部署。
八千枪手、剩下十门线膛炮全部向盘谷山口方向移动,在距离山口一千二百步的一处缓坡上构筑阵地。炮兵忙碌着清理炮位,加固炮架,把炮弹一箱箱堆在旁边。枪手分成三排,整齐列在炮阵后方,长矛手分居两翼警戒。
太阳慢慢爬高,白雾一点点散开。对面盘谷山口的缅兵很快就发现了大周军队的调动,山腰上一阵骚动,号角接连响起,缅兵匆匆进入掩体,火绳枪手就位,小臼炮调转炮口对准坡上的周军阵地。
玛哈苏站在山口正中一块巨石上,举着竹制的单筒望远镜,远远望着坡上密密麻麻的周军旗帜、一字排开的火炮,脸色凝重。放朝宗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看样子,周德昌打算直接强攻山口。”玛哈苏低声开口。
放朝宗盯着对面阵地看了许久,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会不会有诈?周德昌不是鲁莽之人,明知山口难打,为什么直接把主力摆在正面?”
“或许他仗着火炮厉害,觉得能硬生生轰开我们的防线。”玛哈苏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我们守在这里,依托地利,只要挡住这一轮猛攻,他们士气受挫,粮草消耗更快。传令下去,所有人藏好,等他们靠近再开火,节省火药。”
他不知道,此刻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北边瘴谷里面艰难跋涉。
黑瘴洼之内,景象和外面完全两样。
浓厚的白雾常年在谷底盘旋,就算太阳升到头顶,谷深处依旧朦朦胧胧,视野最多只能看清前面三五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黑烂泥,踩上去咕叽作响,一抬脚,泥浆黏在靴底,沉重无比。倒下的巨木横七竖八挡在路上,士兵们轮流挥着砍刀,砍断缠绕的藤蔓,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路。
空气又潮又闷,一股说不出的腥腐味道钻进口鼻,不少士兵喝了药汤,依旧觉得头晕恶心,胸口发闷。
“跟上!不要停下!不要单独离队!”陈绍文走在队伍靠前位置,不断回头低声叮嘱。
蚂蟥藏在草叶、泥水里面,悄无声息吸附在士兵的小腿、手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吸饱了血,扯下来之后伤口血流不止。军医跟在队伍中段,不停给被咬的士兵上药包扎。还有人被藏在树叶底下的毒蚊叮咬,胳膊很快肿起一大片,又红又烫,只能靠着药膏压住毒性。
队伍行进速度慢得吓人,走了一个时辰,才往前推进不到十里。
前面开路的士兵突然停下,低声传回话:“统领,前面是一片沼泽,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软泥!”
陈绍文快步上前,拨开藤蔓往前看。一片灰黑色的死水潭横在路中间,水面飘着腐烂水草,时不时冒出一串气泡。
“绕着沼泽边缘走,踩前面探好的硬地,一步都不能踏错。派两个人拿长竹竿在前探路。”
两名老兵拿着长竹竿,一下下戳进水里,试探深浅和泥层软硬,一点点标出安全路线,队伍贴着沼泽边缘缓慢绕行。有一匹驮着炮零件的骡马一时失足,前蹄踩进软泥,瞬间往下陷,牲口惊恐地嘶鸣,越挣扎沉得越快,众人拼命拉扯,还是没能救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连同一部分炮弹,慢慢沉入黑沉沉的沼泽里面。
队伍里气氛压抑,没人高声说话,只有砍刀劈砍藤蔓的声响、沉重的喘息,还有沼泽里偶尔传来的水泡声。
走到瘴谷中段的时候,意外来了。
右侧密林里,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竹哨。
“有埋伏!”陈绍文厉声低喝。
数十道黑影从白雾里窜了出来,是依附东吁王室的蛮族山民,身上几乎没什么衣物,脸上涂着黑红相间的颜料,手里握着毒竹矛、竹弓,一言不发,朝着队伍侧面猛冲过来。他们没有整齐阵型,分散在雾气里面,借着白雾掩护,射出一支支竹箭。
“举枪!就近还击!”
就近的大周枪手立刻抬枪,砰砰几声枪响,白雾里火花一闪,冲在最前面几个蛮族应声倒地。剩下的人并不硬拼,放完一轮箭,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消失在浓雾里面。
有一名士兵躲闪不及,胳膊中了竹箭,箭尖的毒素很快发作,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倒在泥地里,伤口迅速发黑。军医立刻冲过来,割开伤口放毒,敷上解毒草药,可人依旧浑身发抖,发起高烧。
“抬上走,不能丢下弟兄。”陈绍文咬着牙下令。
短暂的遭遇战,又拖慢了行进速度。陈绍文心里暗暗焦急,时间一点点流逝,正面的佯攻随时可能转为总攻,他必须赶在炮响之前,抵达山口后方。
瘴谷另一边,盘谷山口前的高坡上,炮击已经开始了。
“轰!轰!轰!”
大周的线膛炮轮番轰鸣,沉重的实心弹和霰弹一波波砸向山腰缅军的掩体。石块、树枝碎块四处飞溅,藏在掩体后的缅兵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顺着山谷传出去很远。
玛哈苏站在巨石后面,大声吼着指挥士兵还击,半山腰的小臼炮也跟着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周军的炮阵,在泥土里炸开,掀起漫天黄泥。
正面的枪声、炮声持续不断,烟尘滚滚,玛哈苏所有注意力,全都被坡上周德昌的主力死死吸引,不断抽调预备队补充山腰的防线,压根没有想到,危险已经从瘴谷那边绕到了自己背后。
正午时分,陈绍文的队伍终于穿出黑瘴洼的白雾,瘴谷南端出口就在眼前。
走出瘴谷的那一刻,不少士兵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沾满泥浆,嘴唇发白。一路走下来,三千人里面,有两百多人染瘴发热,还有数十人受伤,牺牲了十一个弟兄,代价沉重。
陈绍文顾不上休整,立刻带着军官登上附近一处小山岗,拿出望远镜往盘谷山口方向眺望。
远远能看见山口两侧山腰弥漫的硝烟,枪炮声清晰传来,正面的激战,已经打了许久。
“所有人,整理弹药,列战斗队形!两门山炮架在山岗上,对准山口后方的退路!”陈绍文握紧佩刀,目光锐利,“等将军三声炮响,我们立刻冲下去,封死他们后路!”
士兵们挣扎着站起身,检查火枪,装好弹药,疲惫的脸上重新浮起杀气。
瘴谷一路的磨难,不是终点。
盘谷山口的缅军,还不知道,一张合围的大网,已经在他们身后悄悄收紧。
而山口之上,玛哈苏还在咬牙抵挡正面的炮火,心里只想着,怎么扛住眼前这支大周主力的猛攻。
风从山谷穿过,硝烟混着瘴谷残留的湿冷雾气,在山林之间飘荡。一场前后夹击的血战,马上就要爆发。
(第十一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