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那条广告上线后的第三天,苏晚收到了一份品牌方发来的数据简报。不是张天扬转发的,是郑先生本人发来的——附件不大,只有几行字:“首周销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七。线上讨论量比预期高出约两倍。被提及次数最多的关键词是你说的那句‘不甜’。”苏晚看完之后没有回复,也没有把附件下载下来仔细研究。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整理那本旧笔记本里夹着的手写笔记。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正在被风翻阅的书页。
当天下午,林柔柔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清泉。她放下那瓶水,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确认”之间的试探:“你那条广告我看了。你坐在窗台边喝水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过有句话——那句‘不甜’——你是在念台词吗?”苏晚说:“不是。就是喝完之后的真实感受。”林柔柔想了想,像是在把那句话放在心里重新读了一遍:“那你觉得,品牌方选中你,是因为你不说假话,还是因为你‘性价比高’?”苏晚正把那本旧笔记本放回书架,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比平时更放松的语调:“他们选我是因为我不说假话?还是因为我便宜?”
林柔柔像是被那个问题轻轻绊了一下:“……你不是认真的吧?”苏晚转过身来,靠在书架边缘:“一半一半。‘不说假话’是真的——他们确实是因为这个才找我的。‘便宜’也是真的——因为我确实不是流量最高的选项。”林柔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称量那段回答是否还包含着她没能立刻捕捉到的部分:“那你觉得,这两个因素在对方的判断里各占多少比例?”苏晚想了一下:“七成是真话,三成是性价比。但那七成真话里,有一部分是建立在我确实‘不贵’的前提下的。没有那三成,他们可能还是会选别人——不是因为我的真话不够真,是因为在这个体系里,真话本身也需要被定价。”
当天傍晚,苏晚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夏晴。她最近的消息都带着一种介于“忙碌间歇”和“我刚好看到这个”之间的节奏:“我看到那个数据了,销量涨了不少。你有没有收到品牌方的反馈,说是因为你的‘真实’还是因为你的‘接地气’?”苏晚回了一句:“他们说是因为‘不甜’——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瓶水本身的味道。”
夏晴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觉得这算不算一种新的代言模式?不是靠流量,不是靠人设,是靠‘喝了之后说了一句真话’?”苏晚说:“算。但它能不能变成一种模式,取决于品牌方愿不愿意接受‘说了真话不一定能保证效果’这个前提。如果下一次他们发现‘真话’带来的回报比预期低,他们可能还是会回到流量逻辑上。”夏晴没有再回复,但苏晚知道她已经收到了那段话。
当天晚上,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翻着那本关于访谈节目结构的旧书。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弹幕截图——来自那条广告的评论区,有人截了一条弹幕:“她说‘还行’的时候,我就知道是真的。因为如果她说‘特别好喝’,我反而不会买。”她没有截图,也没有转发,只是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手边那本旧书的封面上,像一条被拉长的刻度线。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林柔柔问她的那个问题——“他们选我是因为我不说假话,还是因为我便宜?”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答案本身就是“分不清楚”。苏晚知道自己被选中,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不说假话”——品牌方需要那种能被观众相信的语气。但她也知道,能被观众相信,恰好也是因为她“不贵”。因为“贵”的意思是“你已经需要为这个选择解释它的价格”,而她还没有被要求解释什么——就像她把这句话放在自己面前,等着它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变得清晰一样。
第二天上午,苏晚走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瓶清泉已经被喝完了。空瓶子放在窗台右侧边缘,瓶盖拧好了,像是有人喝完以后顺手把它放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走。她没有问是谁喝的,也没有把它收走。她只是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我的价值在于我说了什么,而不在于我被定价多少。”
窗台上的空瓶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弧,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提醒她——那句“不甜”已经被喝下去了,接下来她还会在更多地方被问到类似的问题。而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们选我是因为我不说假话,还是因为我便宜?”她会在下一次被问到时,用同样的语调把问题推回去:“你觉得呢?”因为她知道,答案不在她那里,在对方愿意接受哪种解释的位置上。而她已经不再需要通过解释自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