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别墅门口亮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拉伸的、快要断裂的皮筋。他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看了一眼别墅的窗户。二楼的灯亮着,三楼的灯也亮着,但没有人站在窗前送他。
苏晚在厨房里倒水。
她知道江泽在门口站着,也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心声从门口飘进来,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穿过厨房的门缝,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没有人出来送我。夏晴不会,她还在生气。林柔柔不会,她需要保持距离。张天扬不会,他不擅长告别。顾言琛更不会,他连自己房间的门都懒得开。】
【苏晚……她在厨房。我知道她在厨房。她在倒水。她总是在倒水。】
【她不会出来送我的。她说过,“各走各的路”。】
苏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想了想,端着水杯走出了厨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走到别墅门口。
江泽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倒水吗?”他问。
苏晚看了他一眼:“倒完了。”
江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还是来了”的释然。他的心声——【她来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觉得应该来。她做事不是因为“想”,是因为“应该”。这很苏晚。】
苏晚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路灯下,江泽的脸比在室内看起来更憔悴——眼袋很重,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苏晚,”江泽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说,我以后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吗?”
苏晚想了想,说:“能。但你不能再‘装’了。你欠的钱,不是因为你运气不好,是因为你花的比赚的多。你花的那些钱,不是在投资未来,是在购买‘别人看得起的目光’。但‘别人看得起你’这件事,租不来。”
江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他今天穿了一双运动鞋,不是之前那双租来的限量版,是自己买的、几百块的普通款。
“我已经不租车了。”他说,“也不买高仿了。经纪人说我的形象已经毁了,短期内接不到通告。我打算先去找一份普通工作,慢慢还债。”
苏晚点了点头:“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除了演戏、上综艺,什么都不会。”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会算账。”
江泽抬起头,眼神迷茫。
“你给那么多人打过分数,算过综合评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苏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的数据分析能力比很多运营都强。去做运营、去做数据分析、去做用户增长。这些工作不看你是不是富二代,只看你能不能帮老板赚钱。”
江泽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心声——【数据分析?我只会打分。但她说得对,打分就是最原始的数据分析。我可以学。】
苏晚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江泽,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江泽站直了身体,像在等待宣判。
苏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全网记住了一整年的话。
“下次装富二代,记得先还花呗。”
江泽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哭笑不得”。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不会再装了。”他说。
苏晚点头:“那就不用还花呗了?”
“还是要还的。”
“那就先还花呗。还完了再想别的。”
江泽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感动”,不是“被原谅”,是“被扎心了”——那种被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的疼。他欠的不是花呗,是“面子”。但苏晚说的是花呗,因为“面子”太虚了,花呗是实的。欠钱就是欠钱,不是“投资未来”。
江泽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车。工作人员帮他打开后备箱,他把箱子放进去,然后拉开车门。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你那个‘惹不起’,我会记得的。”
苏晚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灯亮起,车缓缓驶出别墅大门。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在黑暗中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转身走回别墅,拿起鞋柜上的水杯,走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把杯子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身后,夏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苏晚,你刚才说的那句‘下次装富二代记得先还花呗’,是不是太狠了?”
苏晚转过身,看着夏晴:“狠吗?”
“狠。杀人诛心。”夏晴的表情介于“佩服”和“害怕”之间,“我要是江泽,听了这句话,这辈子都不敢借钱了。”
苏晚想了想,说:“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飒姐”的笑,是那种“我服了”的笑。
当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刷手机。江泽的“告别发言”加上她的那句“下次装富二代记得先还花呗”,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评论区彻底疯了——
【“下次装富二代记得先还花呗”——苏晚这句话够我笑一年。】
【这不是毒舌,这是人间清醒。装富二代的人多了,敢这么说的只有苏晚。】
【江泽已经说了不会再装了,苏晚还补这一刀。不是不放过他,是帮他记住这个教训。】
【#苏晚花呗# #江泽装富二代# #杀人诛心# 热搜霸榜!】
苏晚翻到一条评论,点赞已经破二十万了——
【苏晚对江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但每一句话都不伤人。她说“你花的钱是在购买别人看得起的目光”,她说“数据分析能力比很多运营都强”,她说“下次装富二代记得先还花呗”。每一句都是实话,每一句都带着“你还可以更好”的意思。这不是毒舌,这是良药。】
苏晚看着这条评论,嘴角微微翘起。她不是良药,她只是懒得说假话。说假话太累了——要记自己说过什么,要圆谎,要担心被拆穿。说真话多简单,说完就可以忘了。
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耳边,夏晴在房间里给经纪人打电话,声音从愤怒变成了讨论——“苏晚说江泽可以去做数据分析,你觉得呢?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林柔柔在房间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心声,只有翻书的声音。张天扬在书房里,已经停止了翻书,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顾言琛在露台上,还是没有心声,但苏晚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像在想心事。
苏晚闭上眼睛。江泽走了,但他的“本子”还留在这个别墅里——不是那个黑色本子,是“打分”这件事留下的余震。林柔柔不再追求“9分”,夏晴不再装“直爽”,苏晚不再只是“?分”。每个人都被打碎了,然后每个人都在重新拼自己。
苏晚想:江泽拼出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一个不再装富二代的普通上班族,每天挤地铁,吃盒饭,还花呗。也许是一个真的红了的数据分析师,帮公司做用户增长,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也许是一个偶尔还会想起“打分本子”的人,但他不会再翻开。因为“打分”的权力,他已经还给了每个人。
苏晚翻了个身。她想起江泽最后说的那句——“你那个‘惹不起’,我会记得的。”
她嘴角翘起,在心里说:记得就好。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