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格林德沃的伪装。格林德沃做得出这种事。
可从眼前这个人不再费心装那层孱弱教授壳子的那一刻起,纽蒙迦德里那个人的身份反倒没那么要命了。
格林德沃就在这儿,坐在他办公室里,坐在他椅子上,冲他笑。
牢房里关着的大概率是个无辜者。这个念头让他松了口气。
也只是松了口气。
无辜的人被关了五个月,指甲磨没了,额头撞出了茧,对着石墙一遍遍说“我不是格林德沃”。
而真正的格林德沃正穿着睡袍坐在他面前,问他那个替身过得怎么样。
邓布利多的耐心开始往下掉。
他往前压了半寸,刚要开口。
赛维恩忽然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邓布利多的手背。
就是按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右手,布满老年斑和细密皱纹。
邓布利多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又抬眼看赛维恩。
沉默拖了很久。
随后他把手慢慢从扶手上移开,站直,抬手扶了扶歪掉的半月形眼镜。
那双蓝眼睛重新聚焦,审视和试探都退下去。
“你刚才说,你来找我谈人生。”
邓布利多声音恢复惯常的平稳,把睡袍袖口理好,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看来你今晚并不打算谈正事。纽蒙迦德的事,你半个字都不会说。”
赛维恩站起身,拢了拢睡袍领口。“正事可以改天再谈。明天你要开会,和卡卡洛夫。他今晚偷翻了你的文件,你猜他在找什么。”
邓布利多眉毛微微一挑。“你是在提醒我。”
“我在闲聊。”赛维恩把手插回口袋,往隔间卧室那边退了两步,“晚安,教授。”
他退回隔间,关上门。
片刻后,门缝底下透出的台灯光灭了。
传送卡启动时带出的轻微气流从门缝里钻出来,吹动办公桌上一小截羊皮纸的边角。
邓布利多没去追。
他盯着自己右手背上那个已经凉掉的地方,慢慢摘下眼镜,放到文件堆旁,随后把脸埋进掌心。
这一晚,真是太长。
邓布利多熬到凌晨三点,才把自己从办公桌后面挪开。
卡卡洛夫翻过的文件已经收拢好,德姆斯特朗住宿安排的补充条款也批完,连穆迪递上来的那份关于城堡外围警戒咒漏洞的报告,他都写了半页批注。
他把羽毛笔插回笔架,揉了揉眉心,推开隔间卧室的门。
被子掀开,躺下去,枕头拍松。
身体陷进床垫时,他几乎能听见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困意沉甸甸压下来,黑暗很快盖住意识。
邓布利多是被直觉猛地拽醒的。
身体先于思绪动起来,右手已经握住枕头底下的魔杖,掌心贴上熟悉的木纹。
房间里很暗,台灯早熄,壁炉只剩一层暗红余烬。
有轻微的呼吸声。
离得很近,就在床左侧,几乎贴着枕边。
他没有立刻睁眼,先屏住呼吸听了两秒。
那呼吸缓慢,均匀,带着全然放松时才有的松弛。
袭击者不会在他床边这样蹲着。
邓布利多慢慢睁开眼。
台灯自动亮起,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赛维恩·索莱斯蹲在床边,两只手搭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睡袍还是今晚那件,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
灰黑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如万年深潭般,正一眨不眨盯着他。
邓布利多把魔杖搁在枕头上,撑着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后的沙哑。“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赛维恩轻声答。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缓慢从邓布利多脸上扫过去,眼神里有点过分直白的热。
邓布利多看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里藏着贪念,压得并不稳。
仿佛有人守了一辈子,忽然看见整屋金币,连呼吸都顾不上收。
可这不像赛维恩。赛维恩平时看谁都收着,连课堂上被学生气到发愣,也只是淡淡的。
眼前这双眸子却半点不收敛,盯着他,几乎有种要把人整个吞下去的劲儿。
邓布利多伸手稳稳拿起魔杖。杖尖轻轻抵住赛维恩眉心。
“你的眼睛。”他说。
赛维恩眨了下眼。贪婪散得干干净净。
灰黑色的瞳孔又恢复清澈,刚才那层灼人的东西退得干净,连残影都没留下。
赛维恩自己显然一无所知,只感觉到额头上贴着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校长。”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魔杖尖看向邓布利多,“你醒了。”
邓布利多没有收回魔杖,借着这点距离重新看了一遍那双眼睛。
干净,平静,带着刚睡醒时被灯光晃到的一点微眯。
方才那股近乎灼热的占有欲,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没出现过。
他抿着唇,手指在杖身上收紧,又慢慢松开,随后把魔杖移走,放回枕边。
“你不是来杀我的。”他肯定道。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赛维恩把脸侧过去,脸颊贴上床沿。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有点小,缩在床边,带着几分安静的倦意,像个等主人回来的人偶。
只是这念头冒出来,邓布利多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赛维恩说。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轻到几乎没法被当成谎话。
他垂下眼,看见赛维恩额前落下一缕黑发,头顶发旋在灯下微微发亮。
想说的话其实不少,今晚你已经看得够久了,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从我的卧室出去,这些话都在嘴边晃了一圈,最后又咽回去。
最终他还是从被子里伸出手,苍老的手指把那缕黑发拨开。
“睡吧。”他说。
他往床里侧挪了挪,把枕头推到中间,留出半边床铺。
台灯重新暗下时,邓布利多听见赛维恩在身旁翻了个身,呼吸渐渐稳下来。
他自己却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里,那道呼吸声很均匀,听得人心口发沉。
邓布利多睁着眼,想了很久。
赛维恩还在纽蒙迦德。这个念头转了几圈,最后被疲惫压成一团模糊的东西。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时间,他终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