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村到青阳镇,三十里路。
在老槐树下听人说起来,三十里好像不算远。村里的老汉一边嗑瓜子一边吹牛,说自己年轻时去青阳镇买过牛,天不亮出门,太阳落山前就能回来,语气轻得像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
可真走起来,我才知道那三十里路有多长。
天还没亮,林铁柱就把牛车套好了。牛是村里最老的那头黄牛,背脊瘦得能看见骨头,走起路来慢吞吞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车板上铺着旧草席,我坐在上面,怀里揣着赵翠花塞给我的粗面饼和半块冰糖。
她没送出村口。
不是不想送,是怕自己哭出来。临出门时,她在灶房里忙着添柴,背对着我说:“路上别跟你爹顶嘴,到镇上别乱跑,饿了就吃饼,别省。”
我说好。
她又说:“测出来啥都成,记得回来。”
这句话我没敢接。
林铁柱赶车不爱说话。牛车吱呀吱呀往前走,车轮压过冻硬的泥路,一下一下颠得人骨头发酸。我坐在车上回头看青石村。村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团黑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老兽。
我忽然有点慌。
不是怕青阳镇,也不是怕观星宗。是怕自己真的离开那棵老槐树后,就再也没理由把没出息怪给村子小、命不好、身子弱。
王大柱也去了。
他家没有牛车,他爹把他送到村口就回去了。他一路跟在我们车旁边走,走了不到三里就嫌慢,跑到前面又跑回来,像一条拴不住的狗。
“夜哥,你说观星宗的人是不是都能飞?”
“不知道。”
“那要是我测出个银星,回头是不是镇长都得给我敬酒?”
“你先别摔沟里。”
他嘿嘿笑,嘴上说我没志气,脚下却走得更快。王大柱这种人从不觉得远方可怕。他壮,胆子也壮,仿佛只要拳头够硬,天下哪条路都能踩过去。
我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三十里山路刚走到一半,我的腿就开始发沉。山风从裤脚钻进去,膝盖像被冷水泡着。林铁柱看了我一眼,没说让我上车,只把牛车赶慢了一点。
这就是他能给我的照顾。
再多,他不会给。
路上遇见了不少同样去青阳镇的人。有的坐马车,车厢上挂着铜铃,一路叮当作响;有的被父母簇拥着,身上新衣服比我过年那件还干净;也有跟我们一样赶牛车、推板车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色。
盼着,又怕着。
中午歇脚时,林铁柱把水囊递给我。我啃着粗面饼,看见不远处一个锦衣少年从马车上下来,脚没沾泥,身边两个仆人一个递水一个撑伞。他嫌路边石头脏,站着吃了两口点心。
王大柱看得眼睛发直,小声骂:“娘的,来测天赋还带仆人。”
我没骂。
我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饼。饼很硬,咬下去刮嗓子,可这是赵翠花一早起来烙的。那个锦衣少年吃的点心再软,也跟我没关系。
人和人一开始就不一样。
青石村教过我这件事。
走到第二道山梁的时候,王大柱终于不跑了。他蹲在路边喘气,额头全是汗,嘴里还不肯服软:“这路也就一般,我是早上吃少了。”
林铁柱看都没看他,只从车板下面摸出水囊丢过去。王大柱接住,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把水囊递给我。我喝得很慢。不是不渴,是怕喝太多路上要停,耽误时间。
那天路上,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少年。
有个女孩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镯子;有个少年背着一把木剑,走路时故意把剑柄露出来,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练过;还有一对兄弟,一路上被他们爹反复叮嘱,见了观星宗的人要低头,说话要干净,不要像在村里一样没规矩。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更沉。
原来不是只有青石村的人在盼这个机会。方圆几百里,不知道多少人把孩子往青阳镇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家里那个说不定就是天才。每个人都觉得命运这次也许会开眼。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万一”,在这么多人里面很轻。
轻得像尘土。
傍晚前,我们终于看见了青阳镇。
下午那段路最难走。山路绕过一片乱石坡,牛车上不去,我只能下来跟着推。手掌压在车板上,木刺扎进肉里,膝盖一阵阵发软。王大柱在后面咬牙用肩膀顶车,嘴上还不肯认输,一会儿骂坡陡,一会儿骂牛老。
林铁柱始终没喊停。
我知道他不是心狠。他是在看我能不能撑住。去青阳镇只是第一步,往后若真进了宗门,没人会因为我身子弱就替我把路铺平。现在推不动一辆牛车,将来凭什么去抢修炼资源?
想到这里,我把扎进掌心的木刺按得更深。疼是疼,至少能让我不松手。
城墙不算高,可对我来说已经像山。镇门外排着长队,牛车、马车、挑担的、背包袱的,全往里挤。门口有镇兵查验,也有穿灰袍的人站在一旁。林铁柱说,那是观星宗外门执事。
我听见“观星宗”三个字,手心立刻出了汗。
王大柱倒吸一口气:“夜哥,你看他们衣服上那个星纹,是真的会亮。”
我看见了。
灰袍袖口绣着银白星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那点光不刺眼,却比镇门上所有灯笼都让人心慌。
轮到我们进门时,灰袍执事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嫌弃,也没有期待。像看路边一块石头。
可我偏偏记住了。
因为我知道,明天星核检测之后,很多人的眼神都会变。有人会被看成宝,有人会被看成草。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进镇后,林铁柱找了最便宜的脚店。屋子小,墙角有霉味,窗户一推就吱呀响。王大柱躺到隔壁通铺上,很快就打起呼噜。我却睡不着。
我摸出赵翠花给的半块冰糖,含在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我想起她说,测出来啥都成,记得回来。
可我心里很清楚。
有些门一旦推开,人就算回来,也不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