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从古城庙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庙门口,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一串。
刚突破洞玄境,身子还有些发紧,得松一松。
李季兰跟在他身后半步,忍了忍,没忍住:“王爷,您方才在庙里那一跪,妾身差点以为您中邪了。”
“跪关二爷,不丢人。”
陆长生迈步下了台阶,“关二爷一辈子讲个义字,最后死在义字上。本王给他磕头,是敬他的骨头,不是学他的脑子。”
赵清璃从后面赶上来:“王爷,您方才突破那一下,天都暗了。汝南城里的百姓八成吓得不轻。”
“那你回去弹两首安神曲,替我安抚安抚。”
正说着,官道尽头一骑快马疯了一样冲过来。
马上那人灰布短褐,后背插着三面赤旗,锦衣卫八百里加急的标制。
骑手伏在马背上,到了近前直接滚下来。
“王爷!关中急报!”
陆长生接过铜管,拧开火漆。
纸页抽出来,他先扫了一眼落款:锦衣卫关中道千户所,六月十五日亥时发。
第一行字入眼,他的眼神就楞了。
李季兰的剑心通明体瞬间捕捉到了变化。
方才还懒洋洋的气息,陡然沉了下去,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寒意先到了。
“王爷?”
陆长生没理她们,继续往下看。
赵清璃和李季兰对视一眼,都没敢再出声。
卢七娘站在更后面,本来还想问洞玄境的事,嘴张了一半,看见陆长生的脸色,硬生生咽回去了。
陆长生看完第一遍,又把纸页翻过来,看背面的附注。
然后他把纸折好,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官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看了足足十息。
“李季兰。”
“妾身在。”
“方才我问你,关二爷寻兄,本王寻什么。我说寻的是家。”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家没了。”
赵清璃脱口而出:“什么?!”
陆长生没接话,翻身上了灰马,朝汝南城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李季兰一眼。
“路上说,先回城。”
一行人一路小跑往城西赶。
马蹄声里,陆长生把军报的内容简单的向李季兰等人进行了述说。
第一件事:吐蕃赤松德赞三万骑从剑南入唐,与剑南李奂、汉中李瑀三万联军在陈仓会合。陈仓守将王思礼兵少,血战两日,城破。
第二件事:高适从凤翔调兵增援,走到半路,陈仓已经丢了。
高适退守凤翔,收拢王思礼残部、李抱玉部、郭英乂部,在凤翔城南扎营,跟联军对峙。
目前联军前锋已抵凤翔城下,高适手里能打的兵,不足两万。
第三件事:六月十五日夜,李隆基在兴庆宫召见郭子仪、李泌、苗晋卿、韦见素等旧臣,宣布“摄政王陆长生擅权乱政,废黜凉王爵位,收回天下兵马大元帅印”。
同时重新登基,改元“复龙”。
第四件事:郭子仪当场表示拥护。
朔方将领仆固怀恩、浑释之、白元光联名上表,称“只认太上皇”,但朔方军没有出兵,态度是中立。
第五件事:陇右郭千里、封敖公开反对。
郭千里在鄯州杀了李隆基派去的宣旨宦官,封敖在甘州扣了朝廷传讯使。
陇右、河西两镇旗帜鲜明地站在陆长生这边。
第六件事:姜烈、杜甫、高适的儿子高郢,还有李奎的凌霄军,护着陆长生的家眷,六月十六日凌晨从长安东门突围,走潼关道,正在往洛阳走。
随行的还有摄政王府左长史柳明轩、部分六曹官员和家眷。
第七件事,也是陆长生盯得最久的一行字,锦衣卫密报,李隆基发动政变前三天,终南山来了一位道士,进兴庆宫住了两个晚上。
此人身份不明,锦衣卫查遍道门录籍,没有对应记录。
只知道他姓李,道号“玄机”。
陆长生把最后这条信息嚼了三遍。
姓李。
道号玄机。
终南山来的。
查不到录籍。
他想起简青玄的话,棋手,寰。
“王爷。”李季兰策马靠上来,“李隆基真的又登基了?”
李隆基这个人,她太清楚了。
年轻时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韦后,杀上官婉儿。
后来自己登基,又逼父亲李旦退位。
老了老了,被儿子李亨架空,当了太上皇。
她以为他该消停了。
没想到,他还能再来一次。
太上皇发动政变,废摄政王,重新登基。
这在大唐开国以来,头一回。
他手里没兵,没钱,没人,怎么就敢?
“李隆基在兴庆宫当哑巴太上皇,手里没兵、没钱、没人。他凭什么敢动?”
李季兰的眉头拧起来:“郭子仪拥护他。”
“郭子仪拿什么跟本王打?他傻?”
“那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自己傻,是有人让他觉得,他不傻。”
“郭子仪这个人,稳了一辈子。他不赌,除非赌桌上有人替他押了重注。”
赵清璃追上来了:“王爷的意思是,郭子仪背后有人?”
“不仅郭子仪背后有人,李隆基背后有人。
那个姓李的道士,从终南山下来,进兴庆宫住两天,出来的时候李隆基就敢称帝了。
这说明什么?”
赵清璃摇头。
“说明那个道士给李隆基开了一张方子。方子上写着:你能赢。”
陆长生迈步进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棋盘铺开。
他在汝南杀阴罗域四凶、封阴罗之门,前后不到三天。
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长安。
也就是说,那个姓李的道士,是在阴罗域最强的时候,劝李隆基称帝的。
“他知道阴罗域,还知道本王在汝南被四凶拖住。”
“他算准了本王腾不出手,这是棋手的手笔。”
他脚步加快,走进府衙的时候,苏武和高震迎上来。
“苏武,去把拓跋月、哥舒曜、柏良器、陈利贞叫来。”
“高震,你手上所有关于终南山的卷宗,全搬过来。一盏茶,全部到位。”
两人对视一眼,一句都没多问,转身就跑。
陆长生走进正堂,把凉武刀解下来往案上一横,坐下。
李季兰给他倒了碗茶。
赵清璃轻手轻脚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季兰姐,王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