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城的天,一连阴了三天。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死死地扣在这座繁华都市的头顶上。干冷的北风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发出“呜呜”的闷响。连着刮了几天风,却硬是一滴雨都没掉下来,整座城市都被捂在一种沉闷、压抑,让人喘不上气来的低气压里。
武警秘密基地的地下会议室,墙角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上,省台的新闻女播音员正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语调,播报着明晚即将举行的大事:
“……明晚八点,鼎盛集团三十周年慈善感恩之夜,将在省大剧院隆重举行。据悉,作为民族实业的领军人物,被誉为‘时代良心’的陆鼎陆老先生,将在晚会上宣布,个人捐资五十亿元,成立全国规模最大的‘春晖’专项救助基金……”
画面一切,切到了陆鼎下乡走访的资料短片。
镜头里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他正弯着腰,满脸慈祥地摸着一个山区孤儿的脑袋,眼角泛着悲天悯人的泪光。
“啪。”
陈正锋按灭了手里的烟头,顺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
屏幕黑了,可陆鼎那张慈悲为怀的脸,却像是一张撕不烂的画皮,死死地贴在陈正锋的脑子里。
太可怕了。
陈正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打从科兰港回来,他跟形形色色的罪犯打过交道,有的张牙舞爪,有的阴险毒辣。可没有哪一个,能像陆鼎这样,隔着屏幕看一眼,就能让人打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陆鼎越是这么从容不迫,陈正锋心里的警钟就敲得越响。
自从那天深夜那通充满了长辈口吻的“劝退”电话之后,陆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派道上的杀手来基地附近转悠,也没有动用关系把他们这群人强行隔离审查。
这位深藏了二十年的影子大佬,在眼看着自己干儿子落网、海外老巢被端的情况下,竟然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陈大哥,你想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阿海蹲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正拿着一卷黑胶布,一圈一圈地缠着手里的半截钢管。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正锋,压低声音嘟囔:“这大官是不是没招了?眼看着咱们手里的证据越攥越紧,他干脆装死了?”
“装死?”
陈正锋冷笑了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咬人的狗不露齿。他这种在天上坐了三十年的活神仙,从来不屑于跟咱们在烂泥沟里肉搏。他不派人来杀咱们,是因为在他眼里,咱们已经是死人了。”
沈若晴从一堆错综复杂的网络代码里抬起头,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陈队,你的意思是,明晚的慈善之夜,是个套?”
“是个能把咱们所有人碾成粉末的套。”
陈正锋端着水杯,目光冷厉如刀,“咱们在盯着那五十亿的热钱,他也知道咱们在盯着。明晚省大剧院,聚集了全省有头有脸的人物,外面还有几百家媒体直播。”
“只要咱们敢带着证据往里闯,甚至只要咱们黑进他的大屏幕。”
陈正锋一字一顿地剖析着那位影子大佬的杀局:“陆鼎根本不需要辩解。他只需要站在聚光灯下,叹一口气,说一句‘为了慈善事业,我甘受委屈’。到时候,咱们就会变成破坏全省最大慈善晚会、妄图阻挠五十亿救命钱下发的疯子、暴徒!”
“他要的,不仅是除掉我们。”
陈正锋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直跳,“他是要借着全省老百姓的愤怒,把我们,连同我们手里那些关于他二十年罪恶的铁证,名正言顺地、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他要用咱们的死,给他那尊道德神像,再镀上一层金!”
听到这番话,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阿海手里缠胶布的动作停住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沈若晴也是后背一凉。
这种杀人不见血、把天下人心当成刀使的手段,简直让人绝望。
“那……那咱们还去吗?”阿海咬了咬牙,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去。怎么不去?”
陈正锋猛地放下水杯,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明知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去蹚!这是他陆鼎二十年来,唯一一次躲不开聚光灯、避不开全国老百姓眼睛的时候。不在神坛上把他扒光了,这辈子,咱们都没机会了。”
夜色,渐渐深了。
距离明晚八点的终极决战,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这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让武警基地里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最后的调试,检查设备的检查设备,顺路线的顺路线,谁也没有去睡觉。
凌晨两点。
走廊里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声。
指挥中心的门被推开,师父秦远山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旧毛衣,手里捏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慢慢走了进来。
老人的脸色很憔悴,这几天他到处托关系、找门路,为了把这把“尚方宝剑”请下来,可谓是跑断了腿,也舍了这张老脸。
“师父。”陈正锋赶紧迎上去,拿了件军大衣披在老人肩上。
秦远山摆摆手,示意陈正锋把门关严实。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师徒俩。
秦远山走到长条桌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无比小心地解开手里那个红布包。
布包里,躺着一枚已经有些生锈的五角星警徽。那是老式警服上拆下来的。
看着这枚警徽,陈正锋的心脏猛地一抽。他认得,这是他父亲陈国栋当年戴过的东西。
“正锋啊。”
秦远山抚摸着那枚生锈的警徽,声音有些发颤,透着一股在岁月里发酵了二十年的沉痛与苍凉。
“明天晚上,这天就要捅破了。有些话,有些东西,师父要是今天不交给你,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陈正锋喉咙发紧,拉过一把椅子在秦远山身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师父,您说。”
秦远山抬起头,那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老眼里,此刻却泛着一层浑浊的泪光。
“二十年前,你父亲出事的那天晚上,雨下得比科兰港那天还要大。”
老人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血雨腥风的黑夜,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可怕的梦靥,“那时候,我们已经查到了唐志远没死,也隐隐约约猜到了背后那个‘源’就是陆鼎。可是对方的反应太快了,清源行动刚冒了个头,就直接被上面一纸调令给死死压住了。”
“你父亲是个爆脾气,也是个死脑筋。他知道正常渠道走不通了,那天晚上,他带着收集到的一部分底稿,准备连夜开车去京城,直接越级去告御状。”
秦远山说到这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早就被人盯上了。他的车在出城的盘山道上被几辆渣土车给逼停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被打断了手脚,连人带车沉进了滚滚的怒龙江里。”
陈正锋咬紧了牙关,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哪怕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可每次从师父嘴里听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依然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狠狠地割着他的肉。
“可是,正锋,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年。连李建国都没告诉。”
秦远山突然睁开眼,死死盯着陈正锋。
陈正锋浑身一震:“什么事?”
秦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手抖得厉害。他把那枚生锈的警徽推到陈正锋的面前。
“你父亲知道那晚凶多吉少。在被渣土车逼停、那些人还没下车之前,他借着大雨的掩护,把这枚警徽交给了一个恰好路过、躲在涵洞里避雨的流浪汉。”
“你父亲给了那个流浪汉身上所有的现金,托他带一句话给我。就一句话。”
秦远山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那个流浪汉后来找到了我,把原话带到了。可我当时吓破了胆,我连给你们家翻案的勇气都没有,我怎么敢把这句话告诉你?我把它连同‘清源’这个案子一起,死死地压在了心底,压了整整二十年!”
老人死死抓住陈正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愧疚和屈辱,在这一刻全部传递过去。
“正锋,你父亲走的时候,没害怕,也没后悔。”
秦远山看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到了极点,重重地念出了那句迟到了二十年的嘱托:
“你父亲说——”
“‘老秦,若有一日,后来人能走到那个源头面前。’”
“‘告诉他:清源的火,二十年,没灭!’”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陈正锋的脑海里炸响!
清源的火,二十年,没灭!
陈正锋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生锈的警徽,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夺眶而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在明知是死路的情况下,还要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父亲不是去送死,父亲是在用自己的命,在黑暗里擦亮一根火柴,为了给后来的他们,照亮那条通往神坛的路!
这把火,从父亲陈国栋的手里,传到了师父秦远山的心里,又一路烧到了科兰港,烧到了林致远和老郑的身上,最后,完完整整地、滚烫地交到了他陈正锋的手里!
“爸……”
陈正锋双手捧起那枚生锈的警徽,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眼泪混着咸涩的味道,流进了嘴里。
他没有号啕大哭,可是那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却比任何嚎哭都要让人心碎。
两代人。二十年。
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尸骨无存,多少人在烂泥地里苦苦挣扎。
他们前赴后继,拿命去填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就是为了在今天,能有一个人,堂堂正正地走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面前,亲口告诉他:我们,还没死绝!
陈正锋缓缓放下手,将那枚警徽郑重地别在自己黑色夹克的胸口内侧。
他擦干了眼泪。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通红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悲伤,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将整座城市焚烧殆尽的熊熊烈焰!
“师父。”
陈正锋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白炽灯下宛如一尊钢铁铸就的战神,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淬火出来的刀:
“我爹的这句话,我收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目光直指市中心省大剧院的方向。
“明天晚上。”
“我就带着这把火,去烧了他的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