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咳嗽在入夜后变得密集,从嗓子深处涌上来的痰音闷钝而黏,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胸腔的震颤,一阵紧过一阵。
陆锦鱼闭着眼睛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外婆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呼吸声粗重而不匀。
她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土坯房里没有一丝光亮,但她不需要光——前世三十二年的临床经验早已将人体穴位图刻进了骨子里,闭着眼都能找到每一个落点。
锦鱼跪在外婆身侧,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掌覆在外婆后背的肺俞穴上。
手太小了,指力也弱得可怜,她不得不用整个掌根去抵住穴位,身体微微前倾将全部体重压上去,指尖感应到的经络气感微弱而迟滞,肺经的运行明显受了阻滞。
她调整角度,掌根沿着足太阳膀胱经的走向一寸寸碾压下去,每一个穴位停留五息,不多不少。
肺俞,膏肓,膈俞。
再翻过来,手指点在膻中穴的位置轻柔地做小幅度揉按。
这套手法对一个成年医者而言不过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但对一个三岁半的幼童而言,每一下按压都消耗着惊人的体力。
做完最后一个穴位的时候锦鱼的小手臂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外婆的呼吸明显平顺了下来,咳嗽停了,痰音消了,整个人翻了个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锦鱼退回被窝里,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指。
掌根的皮肤被磨得泛红,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发烫。
这具身体的限制太大了——手太小握不住针柄,指力太弱破不开穴位的阻力,气血太薄无法支撑高阶针法的消耗。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最基础的穴位推拿,连灸法都施展不了,更别提前世那套出神入化的飞针术。
至少需要一套银针,哪怕是最粗的毫针都行。
她需要工具,也需要药。
第二天一早,锦鱼扒着门框看外婆劈柴,嘴里含着一块昨天的红薯干,黑亮的眼珠转了转。
外婆,我想去山上玩。
外婆转过来看她,劈柴的动作停了:山上?不行,你一个人上山多危险。
后头那座矮山嘛,锦鱼晃着手指头比划,语气软绵绵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就是那个小山包,我看隔壁家的狗蛋哥哥天天上去逮蚂蚱,我也想去嘛~
你才三岁半,腿短路都走不稳,上什么山。
我走得稳!锦鱼从门槛上蹦下来,踮着脚跑了两步转了一圈,还伸开手臂晃了晃表示平衡力好得很,我就去山脚边上摘小花花,不往上爬,好不好嘛外婆~
外婆拿她没辙,叮嘱了七八遍不许走远不许去水边不许跟野狗跑,才放她出了院门。
锦鱼一出村口就加快了脚步。
三岁半的腿确实短,但这具身体灵活轻便,她沿着村后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山脚下的灌木丛。
这座山没有名字,村里人只管它叫,说不上高但林木茂密,因为路不好走平时很少有人深入。
陆锦鱼踩着露水湿滑的碎石慢慢往里走,目光在两侧的草木间扫过。
前世她的博士课题之一就是道地药材的野生分布与人工种植对比研究,对华夏西南地区的植被和药材分布了如指掌,哪些草根能入药哪些叶子能煎汤,一眼便知。
走了不到一刻钟,她就在一片避风的山坳里发现了成片的野生黄芪——叶片羽状复出,茎秆细而坚韧,根部扎得深,从泥土的颜色和质地判断,这里的土壤通透排水好,极适合黄芪的生长。
再往前几步,溪边的阴湿地里长着一蓬半夏,边上是细叶的柴胡,茎上的伞形花序已经结了籽。
锦鱼蹲在地上,小手拨开草叶,逐一辨认确认——黄芪补肺固表,柴胡疏肝解郁,半夏燥湿化痰,这三味药搭配白前和紫菀,正好组成一剂针对外婆肺虚痰阻的基础方。
她没有镰刀没有铲子,只能用手去掰茎叶和扒浅层的根须。
泥巴糊了满手满脸,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膝盖上蹭了好几片草汁的绿痕。
折腾了大半个上午,她的衣兜里塞满了各色草根嫩叶,鼓鼓囊囊的让她走路都不太方便,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往山下跑。
回到家的时候外婆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她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又气又笑:哎哟我的祖宗,你这是去泥塘里打过滚了?
外婆你看!锦鱼从兜里掏出一把乱七八糟的草叶举到外婆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好多小花花,我要泡水喝!
这些野草也能泡水?怕不是有毒吧。外婆蹲下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辨认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不是毒啦,闻着香香的,锦鱼将半夏和柴胡举到外婆鼻子底下晃了晃,村头那个老爷爷不是也摘草草煮来喝嘛,甜甜的~
那是人家种的茶叶,跟这能一样吗。外婆嘴里嫌弃着,但看孙女笑得那么开心也舍不得说重话,只叹了口气,行行行,泡就泡吧,回头喝出毛病来可别哭。
锦鱼把草药抱到灶房里,外婆没跟进来的功夫她动作飞快,手起手落将不同的药材分拣开来。
黄芪切段,柴胡去根须只留嫩叶,半夏用清水反复漂洗去毒性。
她的个子不够高够不到灶台,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才勉强够着那口铁锅,往里面添了半瓢水,将药材按照君臣佐使的比例依次放入。
火不能大,慢煎两刻钟,取头煎药汁半碗,放凉了兑一点红薯糖水。
端出来的时候颜色淡黄微清,气味清苦中带着回甘。
外婆喝水水~锦鱼双手捧着碗递过去,小脸上全是期待的表情,鱼儿泡的花花水,给外婆喝!
外婆接过碗看了看里面的颜色,犹豫了一下尝了一口,居然不算难喝,就着孙女眼巴巴的目光把大半碗都喝了。
好喝吗外婆?
嗯……还行,有点回甜。
那明天还给外婆泡!
外婆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想。
连续三天,锦鱼每天一早上山采药,回来洗净切段煎煮,准时给外婆端上一碗花花水。
第三天夜里,外婆没有咳嗽。
第四天早上,外婆的脸色从灰白转为微红,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前几天轻快了些,那条拖沓的右腿虽然没有根本好转,但至少膝盖的肿胀消了一圈。
奇了怪了,外婆自己都惊讶,活动了一下手臂说,这两天咋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睡觉也踏实了。
村口打水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外婆的变化,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外婆笑着摆手说没有,就是鱼儿每天上山摘花花草草泡水给她喝,小孩子家家的一片孝心,她不忍心拒绝。
几个女人笑了几声就过去了,谁也没往三岁半的娃娃身上多想——三岁半的孩子连字都不认识,能懂什么药不药的,不过是碰了运气罢了。
陆锦鱼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啃着一截生红薯,目光落在村后那座青黛色的山影上。
外婆的病只是被压住了,黄芪补气柴胡疏郁半夏化痰,能把表面的症状缓解下来,但肺底陈年积寒没有散,肾气不固的根源也没有动到。
要治根,至少需要一套能破皮入穴的针具,配合温针灸法将寒气逐层逼出。
而她现在连一根像样的铁针都没有。
远方的山在雾气中沉默地立着,翻过这些山再走几十里路就是县城,县城坐车到省城,省城有军区。
军区里有一个叫陆征远的男人。
不管那个人认不认她,她都必须走这一趟。
锦鱼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红薯塞进嘴里,短腿从石阶上跳下去,噔噔噔跑进屋里抱住外婆的腿。
外婆,我想吃糖。
哪有糖啊。
那去镇上买嘛~
外婆被她逗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颠了颠:等赶集外婆给你买一颗。
锦鱼趴在外婆肩头笑着应了一声,黑亮的眼睛越过外婆的肩膀望向窗外。
赶集日,是通往县城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