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看着云彼丘的尸体,并未有丝毫动容。
若云彼丘从前便以死谢罪,尚且还算是有些担当。
可他苟延残喘至今,在他亲自质问后才在所有人面前自裁赎罪,更像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给自己留的一场体面落幕。
给角丽谯求情,利用死亡博取一丝怜悯,模糊过往的罪孽。
云彼丘是个读书人,也最在乎生前身后名,如此这般往后有人提起,也只会道他为情走错了路,最后却也以死谢罪了。
这才是江湖人称美诸葛的云彼丘,连死都在算计。
百川院中一片沉默,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院中的红衣青年身上。
李莲花缓缓抬眸,看向了佛白石三人。
那目光中带着的审视,看得三人心头发紧,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莲花见此,心中更是失望。
“你们三人,执掌江湖刑堂,口口声声维护武林正道,匡扶正义,却对自己身边之人所犯下的罪孽选择了包庇。”
“若非我今日亲口质问,你们是否还要让云彼丘继续顶着百川院主的头衔,在这象征公道的地方,享受着众人的礼敬?”
“连身边之罪都不敢惩,你们又有何资格,有何脸面,位居这百川院院主之位?又谈何裁决天下是非,维护江湖正义?”
他语气淡淡,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佛白石的心上。
三人脸色煞白,想要辩解,想说这只是为了继承门主遗志,维护百川院的名声。
可是看着李莲花那了然的眼神,他们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石水更是直接跪了下来,他们的确存了私心,他们的确选择了包庇,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然而,李莲花却不想再看他们了。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大殿上方那块鎏金匾额上。
百川院。
百川二字,取“百川俱下,激浊扬清”之意。
这牌匾上的字,是他当年亲手所题。
而如今,它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便被决绝取代。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精准无比地斩在那块匾额之上!
“轰”得一声,鎏金牌匾应声而碎,重重砸落在地,木屑纷飞。
满场皆惊,鸦雀无声!
李莲花持剑而立,凛冽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百川院:
“自今日起,我以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之名宣布——”
“四顾门,解散!”
“这百川院,既是从四顾门留存而来,今日,我便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关联!”
“从今往后,百川院是百川院,与四顾门,与李相夷,再无半分瓜葛!”
四顾门既是他所创,那也该由他亲手解散。
这是一次清算,也是一场告别。
李莲花收剑入鞘,抬头看向了飞檐上站着的云烁。
云烁是随李莲花一同到来的,但这里是李莲花的主场,他便一直在屋顶上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他的心上人,挺拔如松,气势如虹,干脆利落,令人心动。
李莲花伸手,云烁便飞身落到了他身旁。
两人相携,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百川院。
下山之路还未走出多远,两人便遇到了看到“敌袭”信号匆匆赶来的乔婉娩与肖紫衿。
此时的乔婉娩,已将一头青丝尽数挽起,梳成了端庄的妇人髻。
早在一年前,云烁离开没多久,李莲花便将东海大战之前乔婉娩已与李相夷诀别的消息公诸于众。
毕竟,一直背负着“李相夷未亡人”的名声,对任何人都是沉重的枷锁。
而如今乔婉娩与肖紫衿也已成婚半载。
乍见穿着一身红衣,神态如从前一般的李莲花,乔婉娩脚步一顿,眼中带上了一丝愕然。
肖紫衿则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将乔婉娩微微护在身后,眼神中充满了戒备,还有一丝难以消除的忌惮。
李莲花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平静无波地说了两个字:“恭喜。”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尴尬的寒暄,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
说完,他便与云烁一起,与他们错身而过,步履从容地继续向山下走去,仿佛只是路过了一处无关紧要的风景。
没过多久,百川院发生的一切,就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江湖。
李相夷未死!
携少师剑重临百川院,一剑斩碎百川院牌匾,宣布解散四顾门,与百川院彻底割席。
叛徒云彼丘给李相夷下毒,致使四顾门弟子惨死,以死谢罪。
每一条消息都足以让江湖震动。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这几件事,说书人口中终于换了个话题,虽然还是李相夷,但好歹从东海大战跳过去了。
不过李莲花早已安排人放出了另一条消息。
李相夷身中碧茶之毒,功力几乎散尽,已然时日无多!
各种似是而非的消息广为流传。
什么李相夷形容大变,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单薄,全然不复昔日天下第一的风采,分明是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什么李相夷斩去牌匾之时,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本来还对李相夷归来有些惧怕的人,听到这消息立刻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随着这条消息越传越广,江湖中又是一片哗然。
有人为英雄末路而叹息扼腕。
更有人,因觉压在头顶多年的阴影终于即将散去,而感到无比的畅快!
李莲花亲手搅浑了江湖这潭水。
他将自己变成了最诱人的饵,悬在了那些藏于暗处的毒蛇面前。
就看谁先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