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赶到潇湘馆外,竹影里全是灯笼,人影乱撞。
婆子丫鬟进出如穿梭。铜盆端着干净水进去,端出来的水泛着红。馆里的哭声压不住,一浪一浪,漫过竹梢。
他抬脚要进院门,两个婆子交叉一拦:“太医在里头诊治,太太吩咐了,谁也不许进。”
“我是姑娘的大夫。”
“三爷,”那婆子陪着小心,胳膊却不让,“别让奴婢们难做。”
正僵着,紫鹃从里头冲出来,眼睛肿成两个桃,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劈了:“三爷可来了!亥时正睡着,姑娘猛地呛起来,一口接一口,全是血,帕子接了七八条,人烧得烫手,这会儿昏沉沉的,喊她也不应……”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王太医在里头,说是血脱,要用独参汤,人参加到一两,还要再添黄芪。”
贾琮的血往头上撞。参汤。这个时候灌参汤,是拿滚油去救火。
他压着嗓子,一句一句钉给紫鹃:“听好了。头一条,参汤能拖就拖,拖不过就少喂,一回一小口。第二,叫姑娘侧着躺,头别仰,血呛进气管就完了。第三,温水拧帕子,敷额头,敷腋下,勤换。窗户留一道缝,屋里别闷着。”
紫鹃一边掉泪一边点头,扭头又跑进去了。
贾琮站在原地,把紫鹃那几句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亥时起病,先呛后血,血接七八条帕子,高热昏沉。来势这么猛,比他断的还要凶。他原估着火头起来的日子在这几个月里,日日备着,夜夜防着,到底还是叫这场火抢在了换方的前头。
就差两天。
他喉咙里发苦。早两日递话,早两日动手,何至于此。可大夫这行,最没用的就是”早两日”三个字。
他把青儿叫到跟前:“回院里,把我柜上那几包药取来,白茅根、藕节、侧柏叶,一包不落。再把书格上那本旧药方册取来,连同那页时辰纸,就是上回跟王太医当堂对质后,紫鹃誊抄了留在我这儿的那页。都搁在我怀里。”
青儿撒腿去了。
宝玉也赶来了,在院门外团团转,见了他跟见了救星似的,带着哭腔:“琮哥哥,你快进去瞧瞧林妹妹,你快……”
“我进不去。”
宝玉愣住:“你,你不是她的大夫吗?老太太都许了的……”
“宝兄弟。”贾琮看着他,“我能救。可这道门,今晚不归我进。”
宝玉还要再说,里头一阵哭声响起来,他脸一白,甩开众人就往里闯。守门的婆子拦这个拦那个,唯独不敢拦他,由他去了。
贾琮立着没动,看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宝兄弟能进。他不能。
一个是嫡出的凤凰,一个是庶出的病郎中。门里门外,隔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二十多年的嫡庶两个字。他早该想到的。老太太那句”园子里常来常往”,是姑娘安好时候的口谕;姑娘一倒,这张口谕就薄得跟纸一样,风一吹就破。
不多时宝玉又出来了,眼睛红得吓人,蹲到墙根底下,抱着头,一声不吭。
探春也来过。她到得晚,只在院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听里头哭声一阵紧似一阵,便问守在门边的贾琮:“三哥哥,你给林姐姐瞧病的那些方子,到底管不管用?”
“管用。”贾琮说,“可我的方子,此刻进不去这道门。”
探春拿眼睛掂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到底什么也没再说,扶着侍书的手回去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话,贾琮看懂了:她一个庶出的姑娘,太知道这道门槛是什么做的了。
掌灯前后,凤姐从馆里出来,一身斗篷裹得严,脸上那层笑早没了。她一眼瞧见竹影底下立着的贾琮,脚步顿了顿。
“三爷还守着。”
“守着。”
凤姐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里头那位,我瞧着是不顶事了。参汤灌了三碗,血沫子顺着药往下淌。”她顿了顿,眼睛在灯笼光里亮得逼人,“三爷,我只问你一句,换了你,有几成?”
“六成。”贾琮说,“明日再拖一日,剩三成。”
凤姐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六成,比里头那位嘴里的’预备着’强多了。”她拢了拢斗篷,转身要走,又撂下一句,“老太太那头,怕是撑不住再听一回坏消息了。三爷,要动手,就趁今夜。”
这话从琏二奶奶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王太医在里面守了一天一夜。
贾琮在竹影外,也守了一天一夜。
这一日里,他看着药吊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看着参汤一碗一碗端进去,看着婆子们进出的脚步越来越乱。天擦黑,馆里的哭声忽然高起来,紫鹃被人扶出来透气,隔着竹丛冲他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府的消息,一阵风一阵风,往他耳朵里灌。
老太太听见信儿,当场哭背过气去,太医分了一个过去,如今歪在床上,隔半个时辰就差人来问一回。琏二奶奶里里外外调度,请太医、支银子、打发人往药王庙上香,嗓子都哑了。各院的姑娘们想来探,都叫凤姐拦下了,说病人房里挤不得,一个个红着眼圈回去。
王夫人来过一趟。进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站在廊下,跟周瑞家的低声交代。贾琮站得近,风把那几句话送进他耳朵里:“……悄悄儿的,去问问老太太房里的旧例,料子、寿材,先看着预备。别到时候抓瞎。”
预备后事。
四个字,钉子一样,一根一根钉进他脑门。
下人们的闲话也开始长腿。廊下、角门、井台边,到处有人压着嗓子:“只怕不好了”“头年里还好端端的”“林姑娘这病,打小儿带的,药也吃了几车了”。
贾琮拳头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印。
他听得见馆里的动静。咳嗽声夹着水声,一声一声,隔着一道墙。青儿取来的药包就搁在他脚边,新方揣在他怀里,紫鹃记的时辰纸、历年的药方册,一样不少。哪一样拿出来,都比那碗参汤有道理。
可他跨不进这道门槛。
这一夜,他悟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府里,救命的手艺,得有做主的人点头才算数。老太太病倒了,能点头的人没了,他就只能站在这儿,听着里头的人一剂一剂错药喂下去,把人一寸一寸,往鬼门关里送。
等。
他只能等。等里头那位太医,亲口认输。
天交二鼓,馆门开了。
王太医提着药箱出来,胡须上挂着霜气,熬了这一日一夜,背都驼了下去。婆子们围上去,他摆摆手,声音又干又哑:
“血止不住,热退不了。回去禀报老太太和太太们……预备着吧,只怕,过不了这个坎。”
人群里嗡的一声,哭声又起来了。
贾琮从竹影里抢步出来:“太医留步!”
他还没跨上台阶,一条胳膊横过来。周瑞家的不知几时守在门边,胳膊伸得笔直,眼皮耷拉着:
“三爷,对不住。姑娘如今人事不省,男女有别,太太有令——庶子,不得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