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这碗水上饭，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郭大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被水浸湿的烟丝，想卷烟，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我们本来也不想动，但那主家给的价钱太高了，足足五百现大洋。“
”兄弟们，也是想挣个辛苦钱。都有老婆孩子，一家子等着吃饭。”
他指了指地上的绣花鞋：
“这鞋，是主家给的，是那棺材里主人的遗物。“
”按照行里的规矩，要是遇到这种凶棺，得先用死者生前的东西做‘定尸物’，系在钩子上，算是给水下的那位打个招呼，也是个引路的意思。”
“我们刚把这鞋挂上钩子，还没等下水呢，这鞋突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影了！”郭大江说到这儿，声音都有些发颤，“紧接着，那河水就像无数只手，直接把船上的两个兄弟给拽下去了！“
”连个泡都没冒！”
“我们折腾了一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钱也没得着。”
”我就用行里老辈人传下的方法，顺着这鞋留下的那一丝水腥气，一路追到了这儿。”
郭大江说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徐半生：
“先生，既然这鞋跑到了您这儿，那就说明那东西也跟来了。您是高人，这鞋能不能还给我们？“
”哪怕是让我们带回去做个法事，把那两个兄弟的尸首换回来也行啊！”
“拜托先生，行个方便！”
此时的郭大江，早已没有的进门时的暴虐之气。
毕竟，眼前这年轻人的手段，他可是亲自试过了。
徐半生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那双绣花鞋前，低头看着鞋面。
“你们捞错了。”徐半生淡淡地说道，“那不是什么被水冲的祖坟棺材。那是有人特意养在水底下的‘阴宅’。”
“竖棺葬厉鬼，红鞋定生魂。”徐半生抬起头，目光幽深，“你们这是捞到了‘河神’预定的新娘子。“
”这双鞋，是那女鬼用来找替身、选夫婿的聘礼。它跑了，是因为它没看上水底那东西，它想自己选人。”
“也有可能，它是……，怕！”
“啥？选夫婿？”郭大江一愣，“你是说，那是……那是在配阴婚？”
“差不多吧。”徐半生转身走回供桌旁，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这事儿，我徐记管不了。”
“管不了？”
郭大江急了，一步跨上前。
“听先生这一说，我们也是着了道儿！”
“先生，您刚才露的那一手纸人扛铁，那是真本事啊！您既然能看透这局，肯定有法子解啊！”
“术业有专攻。”徐半生放下茶杯，指了指周围那些纸扎人，“我是个扎纸匠，玩的是火，弄的是纸。“
”这纸人最怕的就是水，一下水就烂成浆糊了。“
”你要我去水底下跟那东西斗，那是让我去送死。”
“再说了。”徐半生瞥了一眼那双鞋，“这女鬼既然能把鞋送到我门口，说明她背后有人在推。“
”这水，又深又浑，我不想湿了鞋。”
徐小山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对对对！我们不做亏本买卖！也不做送死买卖！“
”你们赶紧的拿着鞋走人，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郭大江看着徐半生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咬了咬牙，伸手入怀，在贴身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他一层层揭开油纸，一股带着淡淡腥咸味的清气瞬间弥漫开来，竟然压过了屋里原本的腐臭味。
“这是……”徐半生原本慵懒的眼神，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微微一亮。
那是一颗珠子。
但这珠子并不圆润，形状有些不规则，表面也不像普通珍珠那样光洁，反而带着一种粗糙的磨砂质感。
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乳白色，隐隐还能看到里面有水波流转的光晕。
“辟水珠？”徐半生挑了挑眉，“不对，这是老河蚌肚子里的‘蜃气丹’。”
“先生好眼力！”郭大江把那珠子往前一递，“这是我爷爷年轻时，在黄河几字弯的老回水湾子里，从一只磨盘大的老蚌壳里抠出来的。“
”这东西含在嘴里，能在水底下憋气半个时辰不换气，还能避开一般的水祟。”
郭大江看着那颗珠子，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狠心说道：
“那钱可以不挣了，但是，那两个兄弟跟我多年，我得让他们入土为安。”
“只要先生肯出手，帮我把那两个兄弟的尸首捞上来，这颗珠子，就是您的了！”
徐半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颗珠子。
他现在的身体虽然用阴沉木缓制住了手印，但毕竟是死气太重，经络干枯。
这蜃气丹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但若是磨成粉，掺在纸浆里，扎出来的纸人就能不怕水，甚至能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
这对于扎纸匠来说，简直是把致命的短板给补上了。
“老……掌柜的。”徐小山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吸溜吸溜的，“这珠子看着就值钱啊！要不……咱就接了？”
徐半生没理会这财迷心窍的重孙子。
他在权衡。
这买卖划算，但也凶险。
那竖棺里的东西，既然能拖两个大活人下水，道行绝对不浅。
而且这背后，明显还有其他方的影子，有可能就是老莫那帮人，甚至，是更难对付的。
“这珠子确实是个宝贝。”徐半生终于开口了，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接珠子，而是轻轻在那珠子上方悬空感受了一下那股凉意，“但你们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先生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开个价，我尽量……”郭大江以为他是嫌少。
“不是钱的事。”徐半生打断了他，“这鞋既然进了我的门，这因果就算不接也得……”
“啪嗒。”
就在徐半生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水声，突兀地在众人脚边响起。
就像是一条湿毛巾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了地面上。
只见那双原本安安静静躺在门槛附近的红绣花鞋，竟然转了个向。
鞋尖不再对着门外，也不再对着徐半生，而是整整齐齐地并拢在一起，鞋尖微微上翘，像是有人穿着它一样，原地转了个圈。
最后，那双鞋尖，死死地指向了郭大江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年纪最小的伙计，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瘦得像根麻杆，脸上长着几个青春痘，手里正紧紧攥着钩子杆，哆哆嗦嗦地在那儿发呆。
“三儿？”郭大江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你咋了？”
那个叫三儿的小伙计没有回答。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有些涣散，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绣花鞋。
“滴答……哗啦……”
一阵水声传来。
但这水不是从天上下来的，也不是从门外流进来的，而是从这三儿的脚底下渗出来的。
他明明穿着厚底的防水靴子，可此刻，那靴子里像是灌满了水一样，黑色的浑水顺着裤管不停地往外溢，眨眼间就在他脚下汇成了一大滩散发着恶臭的水洼。
更恐怖的是三儿的脸。
他那原本冻得发青的脸色，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那种白，是一种被水泡了三天三夜后的浮肿白。
他的腮帮子开始鼓起，嘴唇外翻，皮肤变得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变成了青紫色。
“我想……我想回家……”
三儿突然开口了。
但这声音根本不是男声，而是一个尖细、幽怨，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出来的女人声音。
“这鞋……真好看……”
三儿缓缓抬起脚，动作僵硬。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黑水，朝着那双绣花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