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车在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颠簸。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烂砖头。车身猛地往上一跳。
叶辰的身体离开人造革座椅。脑袋重重磕在车顶的铁皮上。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响。
他没喊疼。
冰冷的银色手铐卡在手腕上。随着车厢的摇晃,金属链条绷得笔直。
铁环边缘狠狠刮擦着破皮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沾在银色的金属面上,发黑。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个生硬的石块。
口腔里全是铁锈味。血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刺激着饿了两天的胃壁,翻江倒海地反胃。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前面一道发锈的铁丝网隔开驾驶室。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柴油的排气味。还有上一任嫌疑人留下的呕吐物酸臭。
叶辰靠在椅背上。
那件租来的化纤西装破成了几缕布条。后背的裂口直接贴着冰凉的人造革。冷汗湿透了发黄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锯条。在他的脑神经里来回拉扯。锯出一地带血的木屑。
他抬起头。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着前面两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
只是两个最普通的基层办事员。拿着几千块的死工资。
放在海外。这种底层喽啰连给他开门都不配。龙王殿外围的扫地大妈都比他们有杀气。
可是现在。他被这两个人像死狗一样押在后座。送往拘留所。
他回国才几天?
叶辰的呼吸变得粗重。肺管子里呼哧呼哧地漏着风。
第一天。他去半山别墅。想给苏清寒一个下马威。
结果迎面撞上江城防暴大队。五万伏的高压电击枪直接扎在胸口。
他连一招都没使出来,就在波斯地毯上口吐白沫。像个发羊癫疯的傻子。
第二天。他坐在国金中心的豪华办公室里等着苏清寒求饶。
威士忌还没咽下去。商业调查科的人踹门进来了。
白底黑字的封条。红色的公章。
他带回国的几个亿启动资金,连个响都没听到,就被彻底查封。
第三天。他以为抓住了苏氏集团的命脉。
结果踩进了连带债务的天坑。十二个亿的天价违约金。
国际刑警联合跨国银行。直接把他在瑞士的最后三千万美金保命钱强制划扣。
他成了个身无分文的老赖。
今天更离谱。
他只是想用太乙神针赚点吃饭钱。
结果被几个老头围着打假。农业局和药监局的车直接开进了远郊的农家乐。
三十万的行政罚款。
他堂堂龙王。统领海外十万雇佣兵的地下霸主。
因为掏不出三十万的罚款,被戴上手铐送去拘留所踩缝纫机。
叶辰手指发抖。指甲在手心的烂肉里抠出血来。
这不对。
剧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天之骄子。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权力巅峰的王。
华夏这片土地,到底中了什么邪?
为什么他走到哪里,都有官方的铁拳在等着他?
防暴特警。商业调查科。国际刑警。城管。药监局。
全套的国家机器。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钢丝网。把他的手脚捆得死死的。越挣扎勒得越紧。
武力解决不了问题。砸钱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引以为傲的杀人技。在防暴钢叉和催泪瓦斯面前,连半秒钟都撑不住。
他引以为傲的跨国黑钱。在实名制追踪和金融防火墙面前,寸步难行。
是那个陆辞干的吗?
叶辰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的男人。
那个在菜市场买菜跟肉贩子砍价、在厨房里切土豆丝的家庭煮夫。
他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吃软饭的窝囊废。怎么可能调动市局的防暴大队?怎么可能让国际刑警配合查封海外离岸账户?
就算他懂点急救按压的偏方。也掩盖不了他是个底层泥腿子的事实。
那个男人身上的市井气太重了。那是从小在穷人堆里泡出来的穷酸味。装不出来的。
既然不是陆辞。
那在江城。有谁能把这盘大棋下得这么滴水不漏?
有谁能精准地预判他的每一步动作?
有谁能巧妙地利用华夏的法律和商业规则。把他一步步逼上绝路?
叶辰肿胀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道粗壮的血丝在眼白里炸裂。
苏清寒。
只有苏清寒。
苏家在江城深耕多年。虽然算不上顶尖财阀。但政商两界的根基绝对不容小觑。
是她。
从他踹开半山别墅橡木大门的那一刻起。苏清寒就在布局。
可是。为什么?
叶辰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鼻沟往下流,滴在囚服的衣领上。
如果苏清寒真的恨他入骨。她大可以花钱雇凶。或者直接动用黑道势力把他沉进江城的护城河里。
为什么要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
报警。查封。罚款。拘留。
这些手段要不了他的命。只会扒掉他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皮。
剥夺他的武力。
剥夺他的金钱。
剥夺他的海外势力。
剥夺他“龙王”的头衔。
叶辰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咚。
心脏撞击着干瘪的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
他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失败。突然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苏清寒不想杀他。
苏清寒是在针对他身上的“附加物”!
她恨的。是那个在海外沾花惹草、高高在上的龙王殿主。
她恨的。是那个带着林宛如这种绿茶婊回国耀武扬威的渣男。
她想毁掉这一切外在的包装。
因为她想要的。是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只对她一个人好的叶辰!
叶辰张开嘴。
干裂的嘴唇往外冒着细小的血珠。
他懂了。他终于全懂了。
所谓的陆辞。根本不是什么真老公。那只是个用来刺激他的道具。
苏清寒故意在陆辞面前表现得亲密。就是为了看他吃醋。看他发疯。
她冻结他的海外账户。是为了让他没钱去养外面的女人。让他彻底断了沾花惹草的念头。
她把他送进拘留所。是为了让他远离那些危险的地下仇杀。让他干干净净地待在安全的地方。
这哪里是报复。
这分明是极致的占有欲。
这分明是一场用心良苦的服从性测试。
苏清寒在考验他。
考验他褪去龙王的光环后。还剩下什么。
考验他在一无所有、跌入谷底的时候。是不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对她保持最纯粹的真心。
车厢里的劣质柴油味依然刺鼻。
但叶辰已经闻不到了。
他原本灰暗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亮光。
就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并且把这根浮木。当成了救世主的权杖。
这股狂热冲破了他胸口的憋闷。
他喉结上下滚动。
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铁链撞击着挡板。当当直响。
“呵……呵呵……”
笑声从他嘴里漏出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低笑。气流在喉咙里打转。
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哈哈哈哈!”
叶辰像个疯子一样。在狭窄的执法车后座上放声大笑。
笑声歇斯底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得意。
前面的两个执法人员吓了一跳。
开车的司机手一抖。方向盘打了个歪。
越野车在泥路上画了个S形。轮胎压过路边的杂草。才勉强稳住车身。
“你叫唤什么!老实点!”
副驾驶的队员转过头。拿着黑色的橡胶警棍敲了敲铁丝网。发出哐哐的撞击声。
叶辰根本不理会警告。
他双手被铐在身前。拼命往前探出身子。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铁丝网上。
那张布满紫红淤青、挂着鼻血和冷汗的脸。挤在铁丝网的网格里。扭曲变形。
双眼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死死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我懂了!”
叶辰冲着前面大吼。声音劈裂沙哑。却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根本不是巧合!”
他咬着带血的牙齿。脸上的表情狂热而偏执。
“这一切都是苏清寒安排的!她在考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