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就是新挂牌的丰泽园公方经理,老郑。
老郑是市服务局下来的老干部,在局里管了几十年饭店,接手合营试点,头一样头疼事就是。
老师傅走了俩,青黄不接;清估期间人人自危,没人敢露手艺;眼看招牌要砸,老郑急得嘴角起泡。他白天跑市里开会,晚上蹲在后厨门口,看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对付那几口大锅,眉头拧成了疙瘩。
翻旧档案的时候,他翻到了何雨柱——食神、顾问、讲课捐赠口粮补贴的那位。档案里记着的那些头衔一条比一条亮,捐赠口粮补贴那一条,尤其他咂摸了好久:这人不光是手艺好,还是个肯吃亏、有担当的主儿。
再一打听,辞职了。辞呈写得客客气气,理由是愿服从组织新的安排。
老郑咂摸着这行字,品出了味道:这年轻人,早猜到合营要来,早把退路铺好了,还把服从组织安排这句话,提前留在了案头。这不叫辞职,这叫以退为进,等着人家来请。
第二天,老郑亲自登门——登的是鼓楼东何家新宅的门。
何雨柱同志!老郑一进门就拱手,我老郑,丰泽园公方经理。今天不是公事,是来求人的。
何雨柱把人往里让:郑经理言重了。您这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老郑摆摆手,不绕弯子:什么蓬荜生辉,我这叫火烧眉毛,上门搬救兵来了。
言重?一点都不重!老郑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丰泽园现在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老师傅走了,灶上散了,牌子要砸。我老郑别的都能撑——撑不住灶!你回来,怎么都行:当大师傅也行,当技术总监也行,挂个名也行,你开条件!
他这一口气说下来,把话都撂在了桌面上,是实打实的求人姿态。
何雨柱给他续上茶,不慌不忙:郑经理,我辞了,是有辞的道理。如今您又来请,我就有请回来的条件——丑话说在前头,您听着费劲,可要答应了,丰泽园的灶,我给您稳住。
你说!老郑端起茶,身子前倾。
三条。
第一,我不坐班。每周三天上灶,三天带徒,剩下时间归我——灶上的质量我兜底,考勤你别管我。
老郑一听三天上灶、三天带徒,眼睛倒先亮了:这哪是撂挑子,分明是把传帮带的路子都替他想好了。合营业要的就是这个——手艺要留下来,就得有人带徒弟。
……行!他答得干脆。
第二,灶上用人,我提名,你审批。走的留的,按手艺说话,不按资历,不按人情——往后谁再想往灶上塞人,得先过我这关。
老郑放下茶杯,琢磨了片刻,到底点了头:这条……我给你争取。合营了,灶上的班子是要重新搭的,你提人选,我信你的眼光。
第三,何雨柱竖起最后一根手指,工资按技术等级走。我不要虚名,要明码实价——定级多少,写进章程,当着全店职工公布。
公布?老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高招啊!你把工资亮在明处,没人嚼舌根,往后店里的技术等级,全按你这个章程来——何雨柱,你这是给全行业的合营店铺,蹚路子啊!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不坐班,是把自个儿从人情是非里摘出去;用人按手艺,是替合营把规矩立起来;工资公开,更是断了所有暗箱的门——这一套下去,丰泽园的灶,稳稳当当。
郑经理抬举。何雨柱举杯,我只有一个念想——丰泽园这块牌子,别砸在合营这一关上。
成交!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
当天晚上,何雨柱重返丰泽园、任技术总监、工资定级一百五十块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回了南锣鼓巷。
茶楼里、院墙根又炸开了锅:嘿,都说他栽了,敢情是人家公方经理上门去请!一百五十块!比原先还翻了一倍多!这哪是辞职,分明是让公家抬着轿子抬回去的!
飞进贾家的时候,秦淮茹正在灯下给贾东旭缝去街道登记要穿的好褂子。她缝得仔细,一针一线都按着体面来,就等着明儿一早,让丈夫穿着去街道露个脸。
一百五?!她手里的针,地扎进了手指头。
贾东旭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泼了一桌子。
两口子面面相觑,半天,秦淮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不是辞职了吗?怎么反倒是……人家求着他回去?还涨了一倍多的工资?
那……那我还去街道登记不?贾东旭愣愣地问。
秦淮茹半晌没答。那件登记的行头还摊在灯下,针脚密密麻麻——她盼了一宿的翻身路,还没出门,就先被人踩在了脚底下。
窗外,贾张氏的余音还没散尽:年内必栽大跟头!
跟头没等着,等着的是一百五十块。
秦淮茹盯着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好褂子,忽然觉得手里的针脚,扎眼得很。那褂子是给贾东旭去街道登记穿的行头,她熬了半宿,就盼着丈夫能借着丰泽园的缺灶翻身——可这翻身的空子还没摸着,人家何雨柱已经被公方经理抬着轿子请回去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在这儿费心巴力地铺台阶,人家那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灶台上的锅,换成了更大的那口。那件好褂子,怕是用不上了——贾东旭要是真去街道登记,指不定哪天,就得跟何雨柱在丰泽园的灶上碰面,那脸,往哪儿搁?
她越想越灰,索性把那件褂子揉成一团,扔进了衣柜底。这一夜,贾家的灯,很晚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