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主的脚下,果然炸出了鱼。
何大清回京第五天,白寡妇到了。
头两天就有人报信,说保定那个寡妇往南边挪了。第三天傍晚,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停在南锣鼓巷口,车上下来个穿皮袄的女人,在胡同口转悠了两圈,才算是踩实了门。
她穿得依旧体面,皮袄呢裙,头发梳得溜光,手指上还箍着个黄澄澄的戒子。一进院子就哭天抹泪,嗓门亮得能掀房顶:“大清啊——你可让老婆子好找!”
何大清看见她,脸当时就扭了,身子都往后缩了半步:“你!你还有脸来!你卷了我的钱,跟人跑了——”
“跑?”白寡妇眼一横,眼泪抹到一半就收住了,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是给你去天津卫打探买卖去了!倒是你,钱花光了,手也废了,回头倒打一耙!”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冲着满院的街坊,两手一拍:“乡亲们给评评理!当年我嫁他的时候,可是把话说明白了的——何家的宅子,有我一半!房契在我手里押着,就是凭据!如今我要跟大清把话说清楚——要么,补我这些年的‘辛劳钱’二百块;要么,这房,姓何也姓白!”
满院哗然。街坊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人群里,贾张氏的眼睛当场就亮了——好啊,又来了一个“有份”的!白寡妇有份,那她贾家……
何大清气得浑身发抖,指头都伸不直:“胡说八道!那房契是我押给你的‘聘礼’,不是什么‘共有凭据’!”
“空口无凭。”白寡妇不慌不忙,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当众抖开,“大清,你自己写的!白纸黑字——‘何家南锣鼓巷宅院,何白两家共有,各执其半’!落款,何大清,画押!”
纸上确实有个歪歪扭扭的押。何大清瞪着那张纸,瞳孔一缩,如遭雷击:“我……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写没写过,你自己心里清楚!”白寡妇冷笑一声,把纸一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何大清听得见,“何大清,我提醒你一句——你在保定的那些事,你做的那些账,要不要老婆子替你抖搂抖搂?你要是不识抬举,一封举报信递到清查组,让你这‘产权人’先成个‘有问题的人’——到时候,房契对不上,你猜这宅子归谁?”
何大清的脸,“唰”地没了血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晃了两晃,扶着墙才站稳。
满院人都看出来了:这是拿捏住了。白寡妇嘴上说要评理,手上攥的,却分明是把要命的刀子——一张假契在前,一桩旧账在后,两样加在一起,谁碰上都得矮三分。
何大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不敢辩——他在保定替人代账,挪过东家的款子,这事天知地知,只有白寡妇知道。如今这张假契,他就算咬碎了牙想翻案,也得先过那桩旧账这一关。
“威风啊。”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不紧不慢地传出来。
何雨柱拨开人群,走到场中,站定。他冲白寡妇伸出手,语气平淡:“纸,借我看看。”
白寡妇愣了一下,随即把纸往前一递:“看吧,反正……”
话没说完,何雨柱两指一捻,“嗤”地一声——纸,从中间裂开了。
“你!”白寡妇尖叫起来,“你敢——”
“别急。”何雨柱捏着半张纸,往日头底下一照,不慌不忙,“撕的是契,不是证据。诸位请看——这纸的茬口。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公家信纸,纸浆里有青色的帘纹,三年内的新纸才有。这张纸,帘纹是白的,是老纸。”
他把半张纸又凑到阎埠贵眼前:“三大爷,您教书的人,您给看看这墨色。”
阎埠贵接过纸,扶了扶老花镜,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笃定地开腔:“墨浮于纸面,胶重未褪——至多半年。老纸,新墨。这张‘字据’,是最近半年才写的。”
“至于押。”何雨柱把最后那半张,递到清查组留下的登记员手里,“麻烦同志比对一下——我爹画押,押在左下,起笔带钩,全院谁画过押谁见过。这个押,笔画迟疑,收笔发虚——描的。”
登记员拿着放大镜,对着何大清当年留下的底档,来回比对了两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情况属实,涉嫌伪造文书。”
满院又是一片哗然,这回风向全变了。刚才还替白寡妇点头的,这会儿都缩回了脖子;方才还在念叨“何家这宅子怕是要改姓”的,一个个又咂摸出别的滋味来。
白寡妇的脸,一寸一寸垮了下去。皮袄还在身上,底气却先没了,她下意识往后趔趄了半步。
“何雨柱!”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得扎耳朵,“你敢毁我证据!我告你——”
“好啊。”何雨柱淡淡地接话,“伪造文书、敲诈勒索、外加举报一个挪用公款的嫌疑人——三件事,您一件一件去告,我们爷俩,一件一件陪。”
他转向何大清,声音沉了下来:“爹。保定的账,自己个儿,去说清楚。躲,是躲不掉的。”
何大清浑身一震,僵在原地。半晌,他长长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声音又哑又低:“……哎。”
白寡妇被登记员带走了,皮袄也皱巴了,头发散下来一缕,一路骂骂咧咧,末了又回头,恶狠狠地剜了何雨柱一眼,到底被架着出了院门。
贾张氏缩在人堆最后,后脊梁刷地一层白毛汗——方才她嘴都要张开了,差点就要跳出来喊“我也有份”。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心里一遍遍后怕:好家伙,这要是喊出声,那张被撕的纸,就是贾家的下场。
好悬。好悬呐。